2013 年腊月初八的早上六点四十,我在城南文昌巷口那家没招牌的早点铺前排队,前面的塑料凳上搁着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桶,桶盖上用红漆写着「陈」字。老板娘阿樱正弯腰从蒸笼里取包子,白气涌上来,把她整个人糊成一团亮的。她男人老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只在她每取完一屉,就把手边那碗豆腐脑往她那边推两寸。
我是那年秋天搬进巷子的。搬来第三天就听见楼下有人喊:「美女和野兽出门啦!」喊完是一片笑。后来才知道说的是他们两口子。
巷子里的人都爱说这名字
阿樱是真的好看,四十出头的人了,眉眼还像洗过的瓷,围裙系得整齐,头发每天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老陈呢,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背宽厚,左眉上一道旧疤,说话时喉咙里像压着石头。街坊给他起了外号,叫「野兽」,他也不恼,只把腮帮子鼓一鼓,继续揉面。
我在那家铺子吃了小半年早饭。老陈从不坐,只在灶台和桌之间走。走一趟,两趟,三趟。阿樱的碗始终是满的。
「缘分这事,说不清是老天爷撮合的,还是两个人自己攒出来的。」 —— 阿樱,2014 年 1 月,说这话时她正把一枚硬币按进面团里
我记住的几个瞬间
第一个瞬间是腊月初十。那天冷得厉害,零下八度,阿樱的手冻得通红,老陈从灶后出来,没说话,把自己那双灰色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到她手上,手套太大,阿樱的手只占了前面一截。我数了,他来回跑了四趟,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个瞬间是腊月十四。一桌客人在笑他们「秀恩爱」,笑得有点刻薄。老陈忽然转过身,声音不大,说了一句:「她怕被人看轻,我就多看两眼,也不行?」那桌人愣住了。阿樱低头擦桌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第三个瞬间是腊月二十三。铺子关门那天,我在门口等车。阿樱抱着保温桶走出来,老陈在她身侧走,不快不慢,两步一停,看她一眼,再走。走完一条巷子,一共停了十七次。
一个可能有点争议的看法
说实话,我不喜欢「野兽」这个外号。它把老陈说成了一个被驯服的东西,好像阿樱的美才配得上被称作「恩爱的理由」。可我看过的是另一回事:老陈那碗豆腐脑,碗沿缺了个口,缺口正对着阿樱的手边——他知道她习惯从哪边端起来不烫手。这种细节,跟美丑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只跟「记得」有关系。
后来我写过别的东西,也翻到过一些旧记录,像那篇讲诚信的小文 诚信日记70字左右 一年级,写的也是这种「记得」。还有一次查资料,我看到有人写 大大王断れない母,那篇里的母亲,也从不说什么,只是一趟一趟地走。写东西的人到最后总要绕回这一点:爱很少是台词,多是动作。
我也不是要说他们的婚姻多完美。铺子后来关了,据说是阿樱的腰不行了。两人搬去了城北,再没消息。但那碗豆腐脑的缺口,我一直记得。它比我写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结实。
如果你问我什么叫「现实版美女和野兽秀恩爱」,我说不上。我只知道腊月的巷口冷得像铁,老陈把棉手套套上阿樱的手时,天还没亮透。至于那些说「野兽配美女」的人——他们只看见脸,没看见那碗豆腐脑缺在哪儿。这算不算一种偏见,你自己判断。
对了,那段时间我查过星座,说水瓶座那天运气不错,我把页签留在了 水瓶座今天幸运数字,也不是真信,只是那年冬天实在需要一点说法。如今回头看,那些说法都不如巷口的一双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