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荔湾旧书店翻到一本1987年的《广州地名志》,封面掉了。

f359.cc 笔记 · 苏念 · 2025-11-23

昨天下午在荔湾旧书店翻到一本1987年的《广州地名志》,封面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书脊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个“陈”字。我蹲在靠窗那排书架前翻到第47页,看到“荔枝湾”词条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小字——“拆了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发现。书店老板姓周,六十来岁,坐在门口竹椅上听收音机,广播里正报着台风“海葵”的路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本书是上周从西关一个老太太手里收的,她搬去芳村跟女儿住,书太沉,带不走。”我把书合上又翻开,纸页发脆,像秋天踩碎的落叶。最后我还是买下了它,十二块钱,周老板抹掉零头,又送我一根橡皮筋扎书。

回家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那三个字。荔枝湾涌我去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从龙津西路那家糖水铺旁边拐进去,要一碗双皮奶,坐着看涌边的榕树气根垂到水面。去年三月的一个下午,我在那里遇到拍纪录片的阿良,他扛着三脚架,说想拍“最后一个住在涌边的疍家阿婆”。我们聊了不到十分钟,他接了电话就走了,临走前塞给我一张名片,背面潦草写着“荔能分成哪6个字——其实是七个,他写漏了”。我回去查了查,发现这是本地一个地名谜题,答案跟涌边几棵老树的排列有关,但至今没人能说清是哪六棵。阿良后来再没联系过我,名片还夹在那本《地名志》里,当书签用。

再说一件更小的事。上周四晚上十点十七分,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234电影网.m3u8 链接失效了,你之前存的还有吗?”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才记起半年前在一个影视论坛里跟人讨论过某部独立纪录片,对方网名“老树”,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胶片。我们交换过几次资源链接,但没加过微信。那天晚上我翻了四十分钟旧聊天记录,终于在一个叫“2019港片存档”的文件夹里找到他说的那个m3u8文件,上传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三号凌晨两点零九分。我把链接重新发过去,他回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没有说谢谢,我也没有回。这件事就这么结了,像雨落在芭蕉叶上,响一声就没了。

所以我想说一个可能不太中听的观点:现在很多所谓“城市记忆”的写作,其实是在消费地名,而不是真的关心住在那里的人。 比如“永庆坊”三个字被印在帆布袋上、做成雪糕,但真正在恩宁路住了五十年的裁缝李姨,她的铺租去年涨了两倍,今年开春搬去了南海。我去帮她搬过一箱纽扣,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1998年进货,汕头”。她一边封箱一边跟我说:“现在游客多,拍照的多,买布头的少。”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比任何一篇十万加的“老城蝶变”都具体。地名如果只剩下打卡的壳,不如让它在书页里安静地旧下去。

说回那本《地名志》。昨晚我把它放在书桌左边第二格,跟一本2016年的《南方人物周刊》和半盒铁观音放在一起。那期周刊封面是“b站成年人已满18岁”专题,里面有一篇讲年轻人用弹幕给老电影做批注的文章,作者叫林照,她写道:“弹幕是数字时代的眉批。”我觉得这个说法比很多论文都好。林照比我小四岁,中大中文系毕业,现在在佛山教高中语文,朋友圈偶尔发她学生写的诗。去年十月她寄给我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南海神庙的浴日亭,背面写:“念姐,你上次说的那个m3u8格式转换成mp4软件我试了,好用,但转出来的字幕有点飘。”明信片我贴在冰箱上,旁边是超市小票和一张过期的地铁票。

下午泡了一壶单丛,茶汤颜色像淡琥珀。我坐在窗边把《地名志》里“光塔路”那一章读完,里面提到怀圣寺的光塔建于唐贞观年间,高三十六丈。三十六丈换算过来大概一百多米,但现在的光塔只有三十六米左右,所以书里这个数字多半是抄录时的笔误。不过我喜欢这种错,它像一个人记得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巷子有“一百步长”,其实只有六十八步,但那多出来的三十二步,刚好够放一个糖水铺、一棵鸡蛋花树和一只总在午后打盹的橘猫。我把这个想法随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标签写的是“一刻相册怎么上传照片都不如手写快”——其实是我打字太慢,每次都要找输入法里的手写键盘。

晚上七点四十分,隔壁的小姑娘敲门,问我借剪刀拆快递。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盒,上面印着“小张和小丽 原文”几个字,我愣了一下,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在闲鱼上买的旧小说打印稿,一个东北的卖家手抄的,整整六十四页,用棉线装订。她拆开给我看,第一页写着“赠给所有在出租屋里煮过泡面的人”。小姑娘说她才看了十页就哭了,因为里面写小张凌晨三点在走廊里给手机充电,插座旁边贴着一张纸条:“充完请拔,谢谢。”——这种细节,AI写不出来。我摸了摸那沓纸,边缘裁得不太齐,但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编号,从1到64,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关于我

我是苏念,住在广州荔湾,一个走路十分钟就能到荔枝湾涌的老小区。白天在社区图书馆做编目,晚上写点东西,一周大概写三四篇,存在硬盘里,偶尔发出来。

这个站叫 f359.cc,域名是2019年一个做独立博客的朋友送我的,他说“f”是他女儿名字的首字母,359是他家门牌号。我拿来用着,也懒得改。

为什么写?因为记性越来越差。上周把钥匙落在冰箱里,找了半小时。但去年十二月三号凌晨两点零九分“老树”发来的那个链接,我居然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写下来,算是给自己留个备份。

这里不追热点,不写“必看清单”,只记具体的事、具体的人、具体的数字。如果你碰巧路过,随便翻翻,像在旧书店蹲着看了十分钟书,不用买,也挺好。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弹幕是数字时代的眉批。
—— 林照,2024年发表于B站专栏,原文标题《我为什么开着弹幕看老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