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我站在厨房里剥一根沾着泥的大葱。葱白粗得像婴儿的小臂,外皮皱巴巴的,撕开时“嗤”一声,辛辣味直接冲上鼻梁。案板旁边放着一碗刚醒好的面团,盖着湿布,圆鼓鼓的,像个正在午睡的胖娃娃。我忽然想起外婆——她要是还在,准会一手拿葱,一手拍着面团说:“西宫娘娘来了,还不快擀皮儿?”
“西宫娘娘”是外婆给隔壁李秀兰阿姨起的绰号。李阿姨家住西厢房,爱穿碎花衬衫,走路一扭一扭的,说话慢条斯理,好像全世界的急事到了她那儿都得先排队。七十岁那年,她来我家串门,正赶上外婆蒸花卷。她往厨房门口一站,外婆就笑:“哟,西宫娘娘驾到,今儿这锅葱卷子可算找着主了。”李阿姨也不恼,袖子一挽,拿过擀面杖就擀皮,嘴里念叨:“你这葱放少了,得再加一把,葱多才香。”那天她包了二十七个葱卷,一个没落,全带走了。
后来我每次做葱卷,都会想起李阿姨那句“葱多才香”。但我跟她的做法不一样。她爱用生葱直接拌猪油,我则先把葱丝用小火煸香,再加一勺猪油渣——这是我 2019 年冬天在北京一个美食博主视频里学来的,视频里那人说“葱油要煸到葱叶变焦又不糊,火候比找对象还难”。我试了七次,第八次才成功。煸好的葱丝铺在擀开的面片上,卷起来,切成三指宽的段,上锅蒸十二分钟。揭盖那一下,白胖的葱卷挤在一起,像一窝刚睡醒的小白兔。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外面饭馆卖的花卷,九成都不及格。面发得不够喧,葱香浮在表面,咬下去是死面疙瘩蘸葱末。真正的葱卷,面要发到两倍大,手指戳个洞不回缩,葱油要渗进每一层褶子里。我去过一些网红面食店,菜单上写着“古法葱卷”,端上来总共六个,卖二十八块,掰开一看,葱丝少得像藏宝图上的标记——你得找。这和我外婆做的,压根是两码事。她在世时蒸一锅,掀开笼屉,那股葱香能把隔壁楼打麻将的人都引过来。李阿姨每次都能闻着味儿过来,也不客气,拿一个就吃,边吃边说:“西宫娘娘吃包大葱,天经地义。”
前年整理外婆遗物,我在她厨房抽屉里翻出一本 1987 年的笔记簿,封皮用挂历纸包着,第一页写着:“葱卷方:面五百克,水二百五十克,酵母五克,葱一把——秀兰说两把更好。”后面还夹着一张李阿姨的手写纸条,只有八个字:“多放葱,少放盐。”纸条已经脆了,边角碎得像干葱皮。我把纸条压在玻璃台板下,每次揉面都看一眼。
“葱要选葱白长的,捏着硬挺的;面要揉到盆光、手光、面光;蒸的时候别掀盖,一掀就塌。”——外婆的笔记簿,1987 年 3 月。
摘自《苏念家厨房笔记》今天写完这篇笔记,我又蒸了一锅。葱是早市上跟老农买的,三块钱一大把,泥还带着潮气。面发得刚刚好,手指一按,慢慢弹回来。蒸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听锅里的咕嘟声,想起李阿姨那句“西宫娘娘包大葱”,忽然觉得这五个字不该只是我一个人的记忆。所以趁热记下来。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想找点别的乐子,我表弟昨天还在鼓捣以my school写篇作文,被我数落了一顿,说他作文里连个具体的人名都没有,还不如我这篇写葱的。
面食这件事,说到底是时间的活儿。面要等,葱要剥,火候要守。现在的人太急了,恨不得三分钟吃上饭。但有些味道,急不来。就像李阿姨说的,西宫娘娘包大葱,得慢慢包,包进去的不只是葱,还有一屋子人围在灶台跟前的那种热乎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