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 · 写作现场 · No.127

黑板右下角那块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像一层薄雪——
我就在那儿,写完了「以my school写篇作文」

一篇被要求写过无数次的题目,这一次我把它当成一次考古:挖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要旧,也要亮。

最近写下的

Twelve Notes
01

旧课桌第三排的刻字,是 2009 年一个叫周明远的男生留下的

我拿指尖描了一遍那三个字,木头被磨得发亮,像有人反复摸过。

02

梧桐叶落在跑道白线旁,一片、两片,我数到第 112个月数字图片 里那种编号方式

数到中途就乱了,可乱掉的那一段反而最像真的。

03

语文老师陈素芝把作文本往桌上一放,说「你写得太漂亮了,我有点不信」

那句话我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反复咀嚼了整整四站。

04

关于「by后面加数字2026」这种落款习惯,我在作文本最后一页试过

写完自己笑了,像偷偷给未来留了个坐标。

05

操场东南角那棵香樟,树皮上钉过一枚钉子,钉孔还在

钉子没了,孔还在长,树把伤口包成了一圈新的年轮。

06

食堂阿姨林秀兰每天早上 6 点 40 分掀开蒸笼,白汽扑到玻璃上

她说这句「慢点吃」我已经听了三年,每次都不一样。

07

看「年度盛典 三对夫妻」时忽然想起,学校也是这样,把所有人配成对地记住

同桌、搭档、值日伙伴,名字缠在一起,分不开。

08

查「中国统计网官网入口」查到一个班的人数,48

48 是个很实的数字,比「很多同学」这种写法诚实得多。

09

晚自习后走廊的声控灯,在我跺第三下脚时才亮

那三下迟疑,后来被我写进了作文的开头。

10

读「王母整顿我穿成了王母娘娘」时,想到我们的班长也有那种整顿一切的劲

她把黑板报的边框画得笔直,像在给混乱的世界打格子。

11

在「1到49随机选20个数」里随手点了二十个,正好凑齐我们班二十个小组

概率这种事,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就忽然有了温度。

12

毕业照背面,我用铅笔写下了拍那张照片的准确时刻:14:26

没有为什么,只是想让那一天有一个能攥住的点。

正文 · 以my school写篇作文

Single Post

2026-05-21 · 苏念 · 约 1800 字

我把「以my school写篇作文」写了四遍,前三遍都被自己删了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教室里只剩我和值日生。窗外的梧桐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讲台下面,把老师的椅子腿切成两半明一半暗。黑板还没擦干净,右下角留着一小块粉笔灰,是上午数学课演算到最后没写完的那个「x」的下半截。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盯着那截「x」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就是我要写的那所学校——它总有一块地方没擦干净,也总有一截没算完的式子,静静等着谁回来补上。

午后空教室里的课桌与窗影
第三排靠窗,是全校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光线最好的位置。这个结论我验证了整整两个学期。

题目是语文老师陈素芝布置的。她站在讲台上,把粉笔往盒里一放,说:「以 my school 写篇作文,中英文都行,别写成宣传稿,我要看见一个具体的地方。」她说完就下课了,粉笔盒盖没合上,白色的灰屑散在讲台上,像一层极薄的雪。那天放学我没走,留下来把以前的三篇旧作文翻出来看。第一篇写的是「我的学校环境优美、师资雄厚」,通篇没有一个能站住脚的句子,现在读,像一件熨得太平的衣服,没有褶,也没有人味。第二篇我开始写细节,写课桌、写香樟、写食堂的蒸笼,但写得太满,细节挤在一起,反而互相踩了脚。第三篇被我卡在一句话上卡了半个月:到底该怎么写,才能把一个我待了三年、熟悉到倦的地方,重新看成一个陌生而值得记录的地方?

后来我就不从「学校」这个整体写起了,我开始从一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点切入。第三排的旧课桌,桌面上有一道刀刻的痕,旁边三个字:周明远。我查过毕业册,2009 年那位学长现在应该三十多岁。那几个字被后来无数人的手臂和课本磨得发亮,边缘倒圆,像一块被人反复抚摸过的石子。我拿指尖描了一遍,指腹上沾到一点木头的干涩。书上总说「岁月留下痕迹」,可只有真的摸到那道凹槽,你才知道痕迹是有触感的,它不美,甚至有点硌手。这就是我想写进作文里的东西——不漂亮,但硌手。

「你写得太漂亮了,我有点不信。」

这句话是陈素芝在我第二篇作文末尾用红笔写的。那天我坐在公交车上,把作文本摊在膝盖上,来来回回看了四站。起初我有点委屈,后来慢慢明白她的意思:我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太顺了,顺到看不出是谁的视角。所以她不信。她不是不信我写得美,她是不信那个「美」是真的从我这儿长出来的。想通这一点的那天晚上,我在作文本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小的坐标,还随手写了「by后面加数字2026」这样的落款,像给未来的自己留一个点位——你要证明,这些话确实是你说的。

操场东南角那棵香樟,是我这学期才开始认真看的。树皮上钉过一枚钉子,钉子是很多年前挂横幅用的,后来横幅扯掉了,钉子没拔,钉孔就那样留了下来。现在那枚钉子早就没了,孔却被树一点点包住,长成一圈颜色略浅的新年轮,像一块愈合的疤。我在树底下站了十分钟,看见有学生从旁边跑过,没人抬头,也没人注意到那道疤。这所学校每天都在使用这些被忽略的角落,它不向你解释,也不要求你理解。我想,写「my school」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你得先承认自己一直是那个低头快走的人,再决定停下来,蹲下去,看清一个钉孔是怎么被时间收留的。

教室里排列整齐的木课桌
四十八张桌子,四十八种坐姿,四十八个被同一块黑板照过的下午。

食堂的阿姨林秀兰,我认识她有三年了。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她准时掀开蒸笼,白汽扑到玻璃上,把整个窗口糊成一片朦胧。她递给我包子时总会说一句「慢点吃」,从不例外。我起初以为那是客套话,直到有一次我拿着包子边跑边吃,被她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住:「苏念,你回来,坐下。」那天我在食堂多待了二十分钟,吃完最后一个还喝完了粥。后来我在作文里写她,写「慢点吃」这三个字,写着写着自己有点想哭。倒不是因为这三年有多少心酸,而是这三个字被我听成了背景音,直到快要离开,才发现它是这所学校里最具体的一句善意。那句话没有任何修辞,却比任何一句校训都让我记得住。

写到这里,我得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以my school写篇作文」这种题目,真正写坏它的人不是学生,是那些把它当模板来教的人。我见过太多范文,开头一句「走进校门,映入眼帘的是」,结尾一句「我爱我的学校」,中间塞三段排比。它们赢在安全,输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里面认出自己。一个地方如果不能被具体的人、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时刻指认出来,它就不算被写过。我们班四十八个人,每个人抽屉里都有一本被翻烂的练习册,桌上都有一道自己的划痕,凭什么要用同一副句式去写?这个观点我写进作文里的时候,心里是有点打鼓的,交上去还没被批回来。但我认了。

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下午。黑板上的「x」我到底没擦,值日生拿着黑板擦走过来,问我擦不擦。我说再等一下。我把作文本摊在第三排那张桌子上,把刚才想到的东西一口气写完,写的时候窗外的光一点点挪,从我的手腕挪到手肘,再挪到本子的边角。写完最后一句,走廊的声控灯正好被谁跺亮了——要跺第三下才亮,那三下迟疑,我后来把它写成了作文的第一句话。合上本子的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这所学校教给我的全部方法:不要急着擦,不要急着走,先停一下,看清那截没写完的「x」是怎么在光里变化的。题目叫「以my school写篇作文」,可真正要写的,从来不是「my school」,是那个愿意停下来看的「我」。

关于我

苏念 · SUNIAN

我叫苏念,一个还在念书的写作者,习惯把每天看到的碎东西记在随身的横线本上,记满一本就换一本,现在写到第九本。我喜欢写具体的东西:一道刻痕、一句喊住我的话、一个没拔掉的钉孔。抽象的词我用得少,因为我知道它们有多容易被拿来敷衍。

这个站是我自己搭的,没有编辑,没有排期,只有我一个人在写。之所以做,是因为我有一段时间写作文写到怀疑自己——写得越顺,越像别人。后来我逼自己慢下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写,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写,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站里这些笔记,大多是写给我自己的备忘,也顺便留给你。如果你也正对着一道题、一个熟悉到发腻的地方发呆,希望你能在这里找到一点可以蹲下去看看的理由。

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One Line
“
记忆不是往回看的那扇窗,是窗玻璃上那层没擦干净的灰——你透过它看,看到的东西都比原来的样子软一点。
—— 出自我今天下午写在本子边角上的句子,署名苏念,2026 年 5 月 21 日,第三排靠窗

顺着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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