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皮盒子是装“大白兔奶糖”的,锈迹沿着折角爬了一圈。我蹲在阳台上把它打开,里面除了几颗玻璃弹珠,就是一张对折了四次的横格纸。展开一看,蓝色圆珠笔的字已经洇了,但还能认出来:
驴系:1、2、3……缺07号「驮炭驴」。
那是1998年7月14日,我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和隔壁楼的陈建国蹲在少年宫门口的台阶上,用拍画片赢来的“动物闪卡”做交易。他手里有一张狗系的「牧羊犬」,我拿三张马系普卡跟他换,他不肯。他说:“你那张驴07号我都没有,你拿驴07来换。”可驴07号是稀有全集里最稀的一张,我根本没有。那天下午我们吵了四十分钟,最后一人买了一根绿豆冰棍,蹲在树荫下舔,谁也没换。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驴马猪狗稀有全集”不过是一套八十年代末地方出版社印的动物认知卡,四个系列各十二张,其中每系列第七张是“稀有款”,印量少,据说是为了让小孩反复买。如今网上偶尔有人提到它,搜出来的结果里居然混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页面,比如有人拿「和平精英3.0透视」来类比“稀有度”,也有人一本正经地问「6个数字4个一组多少组」,好像在算卡片的排列组合。我看笑了,但也理解——怀旧这东西,本来就容易串味儿。
说白了,这套卡片本身印刷粗糙,插画也谈不上艺术性。
但我要说一句可能挨骂的话:这套卡片之所以被记得,恰恰是因为它不完美。驴07号「驮炭驴」的插画里,驴的右后腿画得比例失调,狗系列03号的「土狗」背景里多了一截电线杆。这些错误让它们变得具体。那些年我们追着交换的,其实不是“稀有”,而是一张画错了的、别人手里没有的纸片。就像我现在偶尔打开「新浪基本走势图表」看号码走势,图的不是规律,是那种在混沌里找痕迹的乐趣。
2019年秋天,我在城南旧货市场碰到过一个摊主,姓赵,六十来岁,专门卖老纸品。他从牛皮纸袋里翻出四张驴马猪狗系列卡,要价一百二。我拿起来看,驴07号居然在里面,但背面被圆珠笔写了“张伟”两个字。赵摊主说:“原主人写的,擦不掉。”我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放下了。现在有点后悔,又觉得那可能才是对的——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比攥在手里更完整。
我查过,张伟是1992年在少年宫门口摆摊换卡的男孩,小学毕业就搬走了。
这大概就是我做「驴马猪狗稀有全集」这个站的起因。不是要复原什么全集,是想把那些画错了的、写错名字的、换不来的纸片上的细节记下来。去年三月三,也就是「三月三王母娘娘寿辰」那天,我在庙会上看到一个小孩拿着一张复刻版的狗系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张我有两张”。我站旁边看了很久,没告诉他那只是印刷厂多印的。有些事让人自己发现比较好,就像当年陈建国没告诉我驴07号其实有两个版本。
另外,我得承认,我在整理这些卡片资料时,经常被搜索推荐带跑偏。查“猪系稀有”,结果跳出来「吉利官方首页官网」;查“卡册收纳”,首页推荐「49个号码哪个是如意」。一开始觉得荒诞,后来想通了,算法不懂怀旧,它只认关键词。就像我儿子现在做「口算加减100以内练习」时,也会把“驴”和“马”的卡片混在一起数,数得乱七八糟,但我没纠正他。
具体的数字是:驴系十二张,我手里最后只留下了四张。
所以这个站里的记录,不会有“全集”。我用一个旧文件夹分类,里面存着扫描的卡片正面、背面的铅笔字,还有几段我手写的笔记。比如“狗系08号「板凳狗」的耳朵是歪的,1997年从陈建国手里赢来,代价是两根冰棍”。再比如“马系12号「拉车马」的缰绳画成了两根,估计是套色没对齐”。
写这些的时候,1998年7月14日下午的风又吹过来了。陈建国后来去了深圳,前年加微信,第一句话是:“驴07你后来到底收到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我也没有。”然后我们俩在对话框里哈哈哈了一阵,又沉默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越找越没有,但它一直在你清单的第一行躺着。
“我拿三张马系普卡跟你换。”——“你拿驴07来换。”
——1998年7月14日,少年宫门口,陈建国说
关于我
我是苏念,一个在旧纸片和错别字里翻找细节的人。
白天在出版社做校对,晚上写这个站,记录驴马猪狗稀有全集的每一处画错和写错。
做这件事没有特别宏大的理由,就是1998年那个没换到驴07号的下午,一直没过去。
如果你也有一张写错名字的卡片,欢迎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