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西那家「拾光旧书店」里蹲了将近两个钟头。书架最底层一摞过刊,发黄的纸边卷起来,我抽出一本 1987 年第 4 期的《读书》。封底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三个数字:14、31、07。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茎上写着两个字,「给阿英」。我捧着那本杂志站了很久,书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问我是不是找什么书,我说没有,就是看看。付了八块钱把它带回家。
晚上我把那三个数字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面的白墙上。然后我打开手机,搜「从1-49选出3个幸运数字」,跳出来一个表格,四十九个格子,每个格子一个数字。我盯着看了大概三十秒,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也没点下去。奇怪,明明只是选三个数字而已,怎么比写一篇文章还难。我关掉页面,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又打开,又关掉。那个晚上我大概重复了四五次这样的动作。
后来我干脆换了个方式。翻出抽屉里那个铁皮糖盒,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各种小纸条——电影票根、收据背面、药店的小票,还有几张写了一半的购物清单。我把它们全部倒在桌上,一张一张看。有一张是 2022 年 9 月 3 号在便利店门口拿到的,上面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写的七个数字,每个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勾。我当时问他要不要扔,他说不用,留着吧,万一呢。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中。那张纸我一直留着,因为背面印着那天便利店的促销信息,「第二件半价」。
我打电话给我外甥女,她今年八岁,正在学做手工。我问她,如果从 1 到 49 里面选三个数字,你选什么。她想了想,说 8、8、8。我说不能重复。她很不高兴,说那就 8、18、28。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都有 8。我说 8 有什么好的。她说因为 8 是她的学号,老师每次叫号都叫到她,她觉得很幸运。我笑了,在便签上写下 8、18、28。然后我想了想,划掉了 18,改成 31。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 31 这个数字看起来很稳,像一把椅子有四条腿的那种稳。
说说我的偏见吧。我一直觉得,那些认认真真研究走势图、画满曲线和交叉点的人,其实跟读诗的人没什么区别。都是在混乱里找一种秩序,只不过一个用铅笔和格尺,一个用比喻和分行。我认识一个老教授,住七楼,每天折一张彩票,折成纸鹤,折了三百多只,挂在阳台上,风一吹像一群白鸟。他说折的时候脑子最静。我问他选的什么号,他说他从来不选,每次都随机。我说那你折它干什么。他说折纸这件事本身,比号码有意思多了。我同意。真心话,如果从 1 到 49 里选三个幸运数字,我一点都不关心它能不能让我发财,我在意的是,当我盯着那四十九个格子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来哪些人。
那本旧杂志我现在放在床头。封底那三个数字,14、31、07,我查了一下,1987 年第 4 期《读书》的出版月份是 4 月,14 号是星期二。我不知道阿英是谁,也不知道写字的那个人后来有没有再去翻那本杂志。但是这朵歪歪扭扭的花,在封底上开了快四十年了,开得挺好的。我把今天写下的三组数字抄在另一张便签上,贴在那张便签下面。一组是给阿英的,一组是老周的,一组是我外甥女的。我自己那三个,还没想好。可能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白墙的时候,就会知道了。反正,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