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块钱的姜饼,和一个把「少许」画成心的人
今晚八点四十,城南的旧书摊刚把灯拉亮。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黄光,罩子上积着灰,光落下来就成了一小片暖。
我蹲在最底层那排纸箱前,指尖摸到一本封面掉了半截的小册子。翻开,是姜饼配方,纸被雨水泡过,皱得像一片风干的叶子。
摊主姓魏,六十来岁,戴一副镜腿用胶带缠过的眼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本啊,六块。上礼拜从一户搬家的老房子里收的。」
我付了钱,把册子夹在腋下,走出两步又回头问他,那户人家姓什么。他想了想,说:「姓沈吧,记不太清了。」
配方第三行写着「肉桂少许」,旁边有人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心。落款在页脚:1998 年 12 月 24 日。字迹很青涩,像是一个学生在平安夜偷偷抄下的。
回家路上,我在便利店门口遇到小周。他正把六盒临期牛奶排成一排,贴了张纸,写着「自取」。
纸角用透明胶粘了三次,粘得很认真。我说你这也太亏了,他摆摆手:「扔了才是亏。」
说实话,我对「配方」这类东西一直有点偏见。很多人把它当成一种仪式感的道具,摆在厨房架子上落灰,拍照的时候拿下来擦一擦。
我觉得真正的配方不在纸上,而在手上。1998 年那个写字的人,大概揉过很多次面团,才知道「少许」到底是少许多少。
回到家,我把梧桐叶从册子里抖出来,叶脉还是湿的。它在第 12 页压出了一小片褐色的印子,像一枚没盖好的章。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等水开的那四十分钟,我对着手机上的小君统计器官方网站数了一遍这周吃了几顿正经饭——四次,比上周多一次。
水汽扑在窗玻璃上,我用指腹画了一颗心,又抹掉。这动作让我想起那个 1998 年的学生,忽然觉得我们隔着一本皱册子打了个照面。
邻居阿木从楼上下来倒垃圾,看见我在厨房,随口说了句:「你冰箱上那张抖漫糖心91⭕⭕的便利贴,还贴着啊。」
我说不是我贴的,是他自己贴的。他挠挠头,笑着说:「哦,那我明天撕。」——他明天多半还是不会撕。
面煮好了,我撒了一点点肉桂。真的是「少许」,小拇指甲盖那么多。味道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我关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