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多,我在城南那家开在二层的老书店里翻一摞打折的旧书。店主姓何,七十来岁,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见我蹲得太久,就隔着书架喊了一句:“姑娘,那摞是上个月从统计局家属院收来的,你翻翻,纸好。”我抽出一本灰绿色的《统计工作手册》,1984 年 3 月第 2 版,封面被水洇过一圈黄印子,翻开第一页,里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蝉蜕。
那张纸就是随机数字表。四位数一组,没有标题,没有说明,只在右下角用蓝黑墨水写了一个小字“二表”。我把它摊在书店的木桌上,阳光斜着压过来,纸面上那些数字忽然有了影子——41、07、92、63,像有很多人在纸上排成一列长长的队,谁也不看谁。何老板从柜台后头递过来一杯白开水,说这书是他年轻时候也想买的,那时候买书要托人从北京带。他说完就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也笑,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像在分一件很久以前的糖果。
回家路上我一直想着那张纸。随机数字表法,说起来简单得近乎冷淡:把总体里每个个体编上号,然后从表里随便挑一个位置开始,朝某个方向走,遇到符合范围的数字就选它,遇到重复的或超范围的,就跳过。没有偏爱,没有例外,没有“这个人看起来更合适”。我第一次真正用它,是在大三的一门抽样调查课上。老师姓陶,叫陶斯年,年纪不大,讲课时爱把粉笔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写到一半停下来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生日?”那天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数字,从第 3 行第 7 列开始,往下数 40 个,选前 12 个不重复的。我们一组六个人,趴在桌上数了整整 47 分钟。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数出来的第 9 个是 218。那是一个住在学校东门外、开小卖部的阿姨的门牌号,编号表上她的名字是“周桂芳”。其实我根本不认识她,只是抽到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像随手一指,就指到了某个活生生的人。这种“咯噔”,后来我在很多事情上又碰到过——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就是一个庞大总体里,一个具体的人被抽中的那一下。系统地说,这是概率;说人话,这是命被翻了一页。
后来那张表就一直躺在我的抽屉里。2019 年秋天,我帮社区做一份关于老楼加装电梯的问卷,样本量 300 户,一共 11 栋楼,我用 Excel 生成了一串随机数,鼠标一点,几秒就出来了。快得让我有点失落。那天晚上我把旧纸片翻出来,对着台灯一组一组地往下看,看到第 6 行的时候停住了——那上面有一处钢笔划过的痕迹,从 604 划到 611,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我不知道是谁划的,也不知道他最后选了哪一个号,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张纸不是表格,是很多人的手在上面走过。
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我不太喜欢现在很多教程里对随机数字表法的写法,一上来就是“简单随机抽样的工具”,然后三步走,然后完事。它被写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间没有住过人的房子。你如果在网上搜一下,会看到很多类似的条目,比如 1到49大单有多少个数,会被归到同一类“数字怎么数”的问题里去;再比如 轩逸和曹操60哪个空间大,看上去跟抽样毫无关系,可它的逻辑里也藏着一个“总体”和“样本”的比较。我们这个时代的搜索框,把所有东西都摊平了,随机数表法也变成了一个词条,一个可以在三分钟内背下来的知识点。
可它原本不是这样的。1984 年,一个在统计局家属院长大的孩子,可能在他爸的抽屉里见过这张纸;他爸可能在某一次人口抽样里,正是从第 12 行第 5 列开始数的。自动选号机 免费这种东西今天到处都是,手机上点两下就能摇出一串号码,但那种“手在纸上走”的触感,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哪一种更好,我只是觉得,有些工具被替换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留下一张被水洇黄的纸。
那天夜里我一直没睡踏实。凌晨一点多,起来喝水,顺手翻手机,看到朋友圈里有个人发了一张酒吧的照片,配文说“喝酒第二天想吐怎么缓解,在线等,挺急的”。我笑了一下,给他回了个“多喝水,睡一觉”。放下手机,忽然又想起陶老师。他当年在课上讲过一个例子,说他做调研的时候,有个老太太死活不肯被抽中,说“你们这表不灵,一抽就抽到我,我命苦”。陶老师没有争辩,只是把她换掉了,用的是表上下一行的号。他讲到这儿停了停,说:“你们将来做研究,要记得,随机数字表法是技术,被抽中的人不是技术。”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前阵子有个读者在后台问我,病案本by肉包未删减是虐文吗——这问题跟抽样没关系,我却莫名想起那张纸。可能是因为“病案”两个字。病案也是编号,也是按顺序排,一页一页,一个一个。人一旦被编上号,好像就变得可以被统计、被归纳、被翻过去。但翻到最后你会发现,每一个号后头,都还站着一个不肯被归纳的人。
我后来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了书里。夹之前,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2026 年 9 月 24 日,城南旧书店,何老板请我喝了一杯白开水。写完才觉得这行为有点傻,像给一张几十年前的纸添了个新尾巴。但我想,这张纸大概也不介意。它被印出来的时候,就被设计成要被人一遍一遍地走过、跳过、划掉,再多我一个人在旁边写一句闲话,应该也算不得冒犯。
顺便说一句,昨天看比赛,弹幕里有人吵 kpl巅峰对决选红选蓝有啥区别,吵得很凶。我看不懂,只看出来一件事:人们总觉得选择是可以被安排好的,红有红的好,蓝有蓝的好,只要选对就赢。随机数字表法恰好相反,它从一开始就告诉你,选什么不由你,你只负责走。走完之后,结果落在哪一行,那是另一回事。
如果哪一天你在旧书摊上碰到这样一张纸,别急着丢。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一个陌生人的字迹。我猜很多人翻到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这张纸曾经被谁的手摸过,那个手的主人现在在哪儿,他数到第几个号的时候停下来喝了口水。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问着问着,天就亮了。写到这儿,窗外正好有只鸟叫了一声,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纸还在桌上,数字还是那些数字,41、07、92、63,安安静静的,像一组从来没被翻动过的年份。
对了,最后说一件小事。前些天有人让我帮忙,帮我生成一张美女穿jk的照片,说是要发在什么账号上。我没接。不是清高,只是觉得生成出来的东西,和你亲手在一张表上数出来的东西,到底不一样。一张表数完,你会知道 218 是周桂芳;一张图像生成出来,你只知道它像谁。这中间的差别,也许只有拿过笔的人才明白。另一个读者问过我一句日文,私は日本人はありません,我看了半天,没回,因为我知道他大概想说的是“我不是日本人”。语言也会走岔,就像随机数字表也会走到表尾,需要换行。换行不要紧,往下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