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页那三行字,和断掉的笔
1987年《城西区志》写到娘娘庙,第三行只剩半个字,油印机在那里漏了墨。我用放大镜看了四遍,觉得像“碧”字的起笔。
大半年的东西攒在这里:后殿偏门的门槛磨下去两指深,供桌缺了一角,1987年县志写错了一个字。想弄清楚的是那位娘娘的姓名,也想弄清楚我们为什么把她叫得那么含糊。
前天下午在城南的旧书摊蹲了一个钟头,摊主姓蒋,左耳戴着一只旧银耳圈,手指头全是灰。我花二十块买下一本1987年油印的《城西区志》,封面掉了,扉页盖着区文化馆的红章,462页,翻到第318页的时候,一股樟脑味混着纸页的酸气冒上来,像从前人家柜子深处那种气味。那一页写着城西娘娘庙,一共三行字,名字写到一半断了笔。
我把书摊在膝头看了很久,旁边的蒲扇一下一下响,蒋老板说他小时候就在那庙后檐底下躲雨。我回家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半截名字,到家趴在桌上先把这本县志摊开,又一页页翻我攒的东西。这一栏收的八篇,就是从那以后慢慢长出来的。它们算不上答案,倒更像一串同一种发问的响动,落在纸上都有点潮。你要是也站在过那种门口——香灰落下来,落在你鞋面上——大概会认出其中几段。
顺便说一句,这个分类里也会混进一些不像一个门类的稿子。比如写丧事人情往来的那篇,讲家里有人过世多久能喝酒的,也和庙有关:村里人办白事,最后一天总要去庙门口烧一炷香,问的却还是那位娘娘该叫啥名。这些边缘的线索,我舍不得丢。
1987年《城西区志》写到娘娘庙,第三行只剩半个字,油印机在那里漏了墨。我用放大镜看了四遍,觉得像“碧”字的起笔。
守庙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六岁,拿手比给我看:从前的门槛比现在高,来人跪得多,木头就矮下去了。她说完低头掸了掸袖子。
缺角在东南侧,能塞进一枚一元硬币。周奶奶说修过一回没修成,索性留着。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墨迹化开,只认得最后一个“君”。
碑身碎成三截,立在墙根,其中一块边角被凿平了当石凳。我蹲着用炭笔拓,指甲缝黑了三天,拓出来一个几乎认不出的“元”。
她说了三遍名字,三遍都不一样,最后一次笑着摆手:“反正都叫她娘娘。”这句话我记在本子第41页,划了两道线。
号码是一个外地游客留下的,问娘娘庙怎么走。顺着查这条号码的来历,倒写成了一篇关于158开头的电话号码是哪一年的闲笔。
夜里睡不着,随手玩了1-49随机选三个数,挑出7、19、33,全落到县志里写庙的那几页上。巧合,但我高兴了一晚上。
他说是1963年,雨下了整整一下午,檐水淌成一条线。他那年九岁,蹲在柱子边数檐滴,数到两百多就乱了。
说实话,我不太信那种一句话就能给答案的写法。有人告诉我,这儿拜的是碧霞元君,另一个人指着供桌说该是送子娘娘,还有位老先生把碑上的“元”字念得斩钉截铁。我把这些都记下,却没打算选一个盖上章,反倒觉得那个说不清的地方才是这座庙的呼吸——因为说不清,所以每逢初一十五才有人来问。我的看法有点冲:娘娘庙这个名字的模糊,不是愚昧,是村里人替自己留的一处余地。名字太清楚了,那条门槛反倒磨不深。
当然,这栏里的几篇也在彼此打岔。写号码的那位游客也许问的只是路;办白事的人家去庙门口点火,问的却是别的事。家里有人过世多久能喝酒这种题目看起来离庙十万八千里,我却觉得它们连着同一根线:人在拿不准的时候,总会去寻一个能叫出口的称呼。我手上那个“元”字还没拼稳,指头按在拓片上,纸面凉凉的,像是有人刚刚起身让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