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在城南「拾光旧书店」翻到一本 1987 年的《数学游戏》,封面都掉了,露出里面泛黄的衬纸。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一张薄薄的纸片从第 113 页滑到地上。纸片上用铅笔圈了 10 个数字,从 1 到 49 之间挑出来的,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给阿妹」。

书店老板姓吴,六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他弯腰帮我把纸片捡起来,看了一眼说:“哦,周平远的。他在面粉厂做会计,每个礼拜三下午来,坐靠窗第二张凳子。”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1987 年 11 月 7 号,我记得清楚,那天雨很大。”

有些数字不是算出来的,是被日子一个一个磨出来的。

我就在靠窗第二张凳子坐下来,把纸片平摊在膝头。10 个数字是 7、13、22、31、40、31、18、44、9、32。等等,31 出现了两次——不是,是第 6 个数字被反复描了 4 遍,重得几乎要戳破纸背。我对着窗光看,纸片背面还有半个指纹,隐约能看见橡皮擦的碎屑嵌在纤维里。他大概在这里犹豫了很久,把 31 擦掉又写,写完了又描。

吴老板端了杯茶过来,说周平远有个习惯,每次选完数字,都要用尺子把 10 个点连成一条折线。“他说这样像一条河。” 我顺着纸片上的痕迹看过去,那条线从 7 爬到 13,掉到 9,又窜上 40,最后在 32 那里平缓地收尾。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河流,也像谁在纸上偷偷走了一趟远路。

我花了 3 分钟,对照借书卡查他的记录。《数学游戏》一共被借了 11 次,每次都是周平远,管理员在备注栏写了一个“又”字,字迹圆圆像一颗纽扣。最后一次是 1988 年 3 月,之后他的笔迹就消失了。我问吴老板,他说周平远 07 年跟着家人搬去外地,陈阿妹——就是纸片上的“阿妹”——在那之前两年回了趟城南,在书店门口站了 8 分钟,没进来。玻璃窗上贴着吴老板孙女儿剪的数字贴纸,1 到 49 排成一行。

我其实有一个很偏的看法:1 到 49 里挑 10 个数字,真正难的不是选,是承认自己只想要这 10 个。

说实话,我不太信任那些“帮你随机选号”的工具。它们太均匀了,均匀到没有体温。周平远这张纸片好就好在不对称——10 个数字里有 4 个挤在 20 到 30 之间,另外 6 个散得像被风吹开的种籽。我把 10 个数字加起来,和是 247,除以 10 得 24.7。念给吴老板听,他推了推眼镜,说 07 年阿妹搬走时正好是 24 岁半。他讲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可我看见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纸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很轻的小字:49 减 39 等于 10。他在用最笨的办法核对个数,像小孩数糖果,数一遍不够,还要换个法子再数一遍。我在笔记本上描下这行字的时候,突然想到,这大概就是所谓“完整资料”的全部了——不是一套公式,是一个人在某个下雨的下午,用铅笔和尺子,从 49 个数字里摸了摸自己最想留住的 10 个。我翻到手机里存过的一篇旧页面,讲玉帝王母女儿的故事,那种反复描画的劲儿很像。还有一次看1到80给我7个号码的讨论,大家吵来吵去,其实吵的也是“到底哪几个才真正属于我”。

吴老板后来把纸片用透明胶带贴在柜台内侧,旁边是孙女儿画的一朵花。我问他为什么贴那儿,他说:“方便看。” 就三个字。我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书店招牌上“拾光”两个字。我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里那张纸片的照片正好排在第 49 张。往下滑,滑到更早存的成年人进入b站直播的截图,再往下是爽哭+玩弄+骚哭po视频双男的页面截图,我自己都忘了哪天存的。这些碎片和那张 1987 年的纸片挤在同一个相册里,居然一点也不违和。回到家我顺手点开智通直聘app看了一眼招聘信息,然后关掉,把纸片的事写进了本子第一页。

那 10 个数字我抄了三遍。第一遍用铅笔,第二遍用蓝笔,第三遍用红笔。抄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发现 31 被描了 4 遍的那一块,红的盖住蓝的,蓝的盖住铅笔的,像一个人把心事翻来覆去地说,最后只剩下一块沉甸甸的颜色。我想象周平远坐在靠窗第二张凳子上,雨天,铅笔尖沙沙响,他把 49 个数字在心里排成一排,然后一个一个地,把想留给阿妹的那 10 个,轻轻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