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苏念 · 2026 年 4 月 18 日 · 阴天,茶是第二泡

上周三在神保町那家叫「古书山本」的旧书店,角落纸箱里翻到一本 1998 年 3 月号的《电影旬报》。封面是役所广司侧脸,标价 380 日元。我翻到第 47 页,今村昌平写《鳗鱼》在戛纳拿金棕榈那天,他说自己在酒店浴缸里泡了四十分钟,水凉了才想起来要打电话给妻子。这段话旁边有人用铅笔划了条线,字迹很轻,像怕吵醒谁。

那段描写让我想起电影里那个镜头:山下在拘留所的单人房里,每天把一条鳗鱼养在脸盆中,动作极慢,水纹一圈一圈荡开。电影全长 117 分钟,役所广司几乎没有笑过几次,但第 64 分钟他坐在河边钓鱼那场戏,嘴角抖了一下——我反复倒回去看了三遍,才确认那是一个笑。

写这篇东西之前我又看了一遍。这回注意到更多细节:山下公寓里那台老式电风扇是绿色的,三片扇叶,转起来有咔嗒咔嗒的杂音。后来查资料,美术指导说那台风扇是从千叶县一家倒闭的电器行收来的,1972 年产。今村昌平坚持不用道具组新做的仿品,理由只有一句:「新东西不会发出旧东西的声音。」

「人这种东西,你把他按到泥里,他还会在泥里找一条蚯蚓来喂鳗鱼。」 —— 今村昌平,1997 年戛纳记者会,转引自《电影旬报》1998 年 3 月号

说实话,我不同意很多影评人给这部片子贴的「救赎」标签。部片被严重高估的,恰恰是它的结局——山下出狱后开的那家小理发店,门口挂着的木牌上写「山下理发」,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刻刀划的。结尾镜头慢慢拉远,观众觉得一切都好了。可我看第三遍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条一直跟着他的鳗鱼,从始至终都没游出那个脸盆。这哪是救赎,这是换了地方继续养着同一条鱼。

前几天跟做剪辑的朋友老周聊起,他抽了半根烟说:「今村昌平要是活到 2020 年,看到现在这波短视频的节奏,估计会气得把摄像机砸了。」我笑了好久。他接着补了一句:「但你说得对,现在有些解说号把《鳗鱼》剪成三分钟,标题写‘男人出狱后靠养鱼治愈自己’——那条鳗鱼看了都得翻白眼。」我把这段对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顺手给老周推荐了红桃_日本视频解说的一期节目,他看完说还行,至少没给鳗鱼配旁白。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影评人。去年整理旧笔记本,翻到 2019 年 10 月 14 日写的一段:「今天又看了一遍《鳗鱼》,这次看的是没有字幕的版本,听不懂台词反而更安静。」那天我在本子最后一页抄了一段初一写给班主任的随笔100字——是帮小侄女代写的,被她老师批了「内容空洞」四个字。我现在觉得那四个字用在我自己身上也挺合适。

扯远了。回到这部片子。我特别想提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场景:第 89 分钟,山下和桂子在河边坐着,桂子问他在想什么,他没回答,镜头切到水面上漂着一片樱花花瓣,停了大概 6 秒。今村昌平在自传里说这个镜头拍了 23 条,因为「花瓣飘的节奏不对」。拍第 24 条的时候,制片人急了,他回了一句:「观众只活一次,值得多等一天。」这话听着像台词,但确实是他说的。

对了,为了查证这个数字,我昨天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手边放着一本《今村昌平全仕事》,书脊都快散了。旁边一个男生在算9选2个数字有多少组合,草稿纸上写满了 36 和排列公式,他女朋友坐在对面刷手机。那一刻我觉得图书馆挺有意思的,有人在数人情冷暖,有人在数排列组合。

如果你也喜欢这种慢慢讲故事的电影,可以翻翻我之前写的一篇清软2025完结破解版的笔记,虽然是完全不同的话题,但那种「被某样东西缠住不放」的感觉,好像有点相通。

最后还是说回开头那本《电影旬报》。我把那本杂志买回家了,380 日元,折合人民币大概 18 块。晚上泡了杯茶,坐在台灯下一页一页翻,翻到封底发现一行小字:「谨以此号纪念 1997 年 5 月 20 日,今村昌平在戛纳。」那天是他的金棕榈之夜。窗外的雨没停,茶喝到第二泡刚好,我把杂志合上,觉得今天该写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