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市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把那页鉴定表的字数从 312 删到 180。窗外的梧桐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像一张被反复擦写的草稿纸。我把笔帽咬出牙印，才决定删掉「该同学表现积极」里的「积极」两个字。
事情要从上周四说起。学妹林小满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实习单位人力资源部的桌子，桌上摊着一份《实习鉴定表》，单位意见那一栏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用铅笔写着「180 字以内」。她说，苏念姐，我写了两页，人家说超了，要删，可我不知道删哪句。我回她，你先把表格拍清楚一点。她把纸贴着窗玻璃拍，反光里能看见她自己半张脸，眼睛盯着镜头，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让她把原文念给我听。她念到第三句就停了，说，姐，我是不是写得太像自我表扬了。我说，你先别管像什么，你告诉我，你在这家公司到底做过一件什么具体的事。她想了很久，说，我整理了 47 份合同，发现有三份的签署日期写错了。我说，就写这个。她说，这也能写？我说，能，而且比「积极」值钱。
于是我陪她改。第一遍她写了 240 字，保留了「认真负责」「团结同事」「虚心学习」三组词。我说，这三组词像三团棉花，占地方，还不承重。第二遍她删到 205 字，把「47 份合同」改成了「大量合同」。我把「大量」圈出来，问她，多少算大量？她笑了，说，我改回去。第三遍正好 180 字，多了两个标点，她数了三遍，像数自己口袋里还剩多少硬币。
这里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好的话：实习鉴定真正难写的不是那 180 字，而是我们被训练成不敢写具体数字的人。 我见过太多鉴定表上写着「表现优秀」，却说不清这个人在哪一天、哪一个下午、对哪一件事做了什么。具体是有风险的，具体意味着你可以被核对。但模糊的表扬其实什么也没证明。我甚至觉得，一份只敢写形容词的鉴定，对写的人和被写的人，都不太公平。
改到第六遍的时候，小满问我，姐，我要不要提那天加班到九点半？我说，你可以提，但要写清楚为什么加班。她说，因为那批合同第二天要寄出去，寄错一份就要重新走流程。我说，那就写「为保证次日寄出，当晚核对至九点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写，好像我真的做过什么。我说，你本来就做过。
第七遍她发给我，正好 180 字。我数了两遍，第二遍是多余的，但我还是数了。她问我为什么这么较真，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字数这件事很像一种克制，你只有 180 字，就没办法含糊。她回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是一只猫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推下去。
今天早上我又把那张表翻出来看。有一处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鉴定到底该由谁写。单位写，容易写成客套；自己写，又容易写成辩解。我夹在中间，替一个学妹删了七遍字，删到最后，像是也把自己这些年写过的那些不痛不痒的句子，一起删掉了一点。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答案，就先记在这里。顺手推荐两篇同站的老笔记，写数字和写具体事物的时候我翻过：jxx.cc登录入口 里有一段关于记录的讨论，还有 1到49单数的合数单有多少个 那种把数字拆开数清楚的耐心，我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