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娘娘的生肖

昨天下午四点,城西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摊位,我蹲在一堆发黄的纸片里翻。摊主姓陈,五十多岁,戴副脏兮兮的袖套,正在用鸡毛掸子扫一幅仿古山水。我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一张缺了右下角的年画露出来:画上王母娘娘端坐瑶池,身前摆着九只蟠桃,脚边趴着一条小蛇,蛇身青绿色,眼睛点了一点朱砂。画的右下角印着“巳蛇守桃”四个小字,落款是“民国廿六年 潍县”。

我问老陈这张怎么卖。他说四十五。我说三十。他叹口气,把掸子往桌上一搁:“拿去拿去,画里那位跟我没缘。”这个价格我记到现在,因为后来我在网上查同款,孔夫子旧书网上有一张品相更差的,标价 280 块。

那张年画让我想到一个一直没深想的问题:王母娘娘的生肖,到底是什么?

“神仙的事,老百姓总要给个说法。说不清,就画出来。画出来了,就有人信。”

我把年画摊在书桌上,用镇纸压平,翻出《山海经》《汉武帝内传》和一本 1987 年齐鲁书社出的《中国民间年画史》。书里提到,潍县年画在清代中后期特别喜欢画“瑶池点卯”——王母娘娘坐在正中,十二生肖按次序排两列,像朝会一样。但具体王母本人属什么,书里只含糊提了一句“西王母者,金母也,位西方,主秋收”。

问题就在这儿。民间说法里,西王母是“金母”,五行属金,对应的地支是申酉,也就是猴和鸡。可潍县那张年画偏偏画了蛇。我去问老陈,他嘿嘿一笑,说他小时候听奶奶讲,王母娘娘是“半人半蛇”——“你想想,能管蟠桃园的,能是普通人吗?”

说实话,这个说法我在任何正经文献里都没查到。但我倾向于相信民间自己的逻辑:老百姓画年画,多半不是为了考据,是为了让画面“有讲头”。蛇在十二生肖里排第六,民间又常把蛇叫“小龙”,画在王母脚边,既不抢戏,又暗含“护法”的意思。你让老百姓画条龙趴在王母脚边,那叫犯上。画条蛇,就刚刚好。

所以我的观点很明确:王母娘娘的生肖这个话题,与其去考据她本人属什么,不如去问“为什么民间要给她配一个生肖”。年画艺人是实用主义者,画什么不画什么,背后全是人情世故。

这两天我又查了点资料。1992 年《民俗研究》第三期有篇文章,作者叫周德新,专门写潍县年画的生肖题材。他说“巳蛇守桃”这个构图在 1920 到 1937 年间至少印过七版,销量最好的一版是 1934 年的,一年卖了三千多张。三千多张是什么概念?那年潍县全县人口不到四十万,平均一百多个人里就有一张。

我拿着这篇文章去跟老陈聊。他听完,从摊子底下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潍坊年画普查资料》,翻到第 116 页,指着一行油印字让我看:“巳蛇守桃,寓意长生,桃为寿,蛇为护。”他说这是他爹那辈人留下的本子,1983 年县文化馆编的。

那个下午我临走时,老陈又喊住我,说还有一张。他从纸箱最底下抽出一张更小的画片,巴掌大,画的是一只鸡站在王母肩头。他说这个叫“酉鸡报晓”,跟蛇配成一对,叫“蛇盘鸡鸣”。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个组合。他想了想,说:“蛇管夜里,鸡管天亮,王母娘娘总不能自己值夜班吧。”

我把两张画片都夹进了书里。回家路上经过 158 开头的那串号码 对应的路段,路灯亮起来,我忽然想起老陈那句话——王母娘娘总不能自己值夜班吧。这大概就是民间信仰最可爱的地方:神仙也得有帮手,帮手也得有个属相。

写完这段,我把年画钉在了书桌前的墙上。蛇的眼睛里那点朱砂,在台灯下看,真像一小粒没烧完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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