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封面早就掉了,露出灰褐色的硬壳,像一块被时间磨钝的木头。我把它从五元特价筐里抽出来,手指沾了一层细灰。翻到第 214 页,「无理数」那一章的下方,一个略歪的铅笔字迹写着:√48 ≈ 6.928。写字的笔尖很轻,末尾的「8」收得仓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书店老板姓周,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拆纸箱。我问他这本手册的来路,他说是上个月从城南一位退休教师家里收来的,一捆书里夹着这本,扉页上还盖着一个褪色的红章,隐约能认出「第三中学图书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行算式是有主人的。
根号48开平方等于多少?标准答案是 4√3,约等于 6.9282032。可我越来越觉得,真正动人的部分不在这个数字,而在有人愿意用铅笔,把它抄在一本会被很多人翻旧的手册里。
我回家之后,晚饭也没吃,先拿计算器按了一遍。4√3,6.928203230275509……小数点后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这个「没有尽头」让我兴奋了很久。我们平时说「等于多少」,其实是在说「你能陪我到哪儿为止」。根号48给出的回答是:我不会停。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桌前,把 48 拆成 16 乘 3,再开方,16 的平方根是 4,3 的平方根还是 3——它拒绝变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整数。它只能以 4√3 的样子存在,像一个不肯被简化的人。我喜欢这种固执。它不配合我们对于「整洁」的想象,却因此获得了某种诚实。
顺着这个念头,我那天还翻了翻几个平时会去的站点,像顺手记下的便签:查生肖时间的那页写着9点30分最准确生肖,语气笃定得像老邻居;另一页聊域名,标题是001.com域名,倒让我想起这本手册扉页上的红章——都是记号,只是年代不同。还有一页很短,只写了百度两个字,像个匆忙的指路牌。我把这几个链接夹进收藏,像把旧书里那张没写完的算式夹进心里。
说句可能招人不快的话:我不觉得数学是用来「算对」的,至少不全是。数学更像是一种说话的腔调。√48 之所以迷人,正因为它没办法被说圆。它悬在那儿,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逼着你往下追问。那些追求一步到位的答案,反而少了这种余味。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那家旧书店。周老板正在吃面,汤碗边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账簿,密密麻麻记着收书的价格,字很小。我问他那位退休教师还卖过什么书,他想了想,说还有一摞习题集,都按斤称了。「有一本上面满是铅笔字,」他说,「我给放最上面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点点头,接过那本题集,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 1992 年 4 月的公交月票,粉红色的纸,边角卷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月票。1992 年 4 月,某个人每个星期坐同一路公交,去图书馆或者去学校,包里装着这本习题集,有不会的题就用铅笔在边上写一个「?」,再写一个小小的「√48」。那可能只是他随手举的例子,也可能是他真的在这道题上卡了很久。我不知道。这种不知道,比知道答案更让我着迷。
所以当我被问起根号48开平方等于多少,我会先给一个数字,然后补一句:它约等于 6.9282032,但它真正的大小,藏在一个人的铅笔痕迹里。那痕迹很淡,可你凑近看,能听见纸页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