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在城南那家旧书店的角落翻到一本 1987 年出版的《罗马碑铭学》,封面已经掉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第 204 页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了整整一列“IIII”,每一个都写得极轻,像是怕吵醒谁。书店老板姓周,他看了一眼说:“那人以前是教拉丁语的,走了两年了。”我花 18 块钱把书买下来,便签没动。
4 的罗马数字,到底是 IV 还是 IIII?我原以为这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像一块被反复翻耕的田,每一锄下去,翻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一、石碑上的 IIII,比 IV 老了至少三百年
我花了一个周末去查碑文资料。公元前 1 世纪的罗马石碑上,4 几乎清一色刻作 IIII。IV 的写法要到帝国后期才慢慢多起来。换句话说,IIII 不是“错误的 IV”,IV 才是后来者。这个发现让我坐在书桌前愣了好一会儿——我们习惯把“简写”当成进步,但在刻石头这件事上,多一道竖比少一道竖要诚实得多。石匠的凿子吃进石面,四个 I 并排站着,稳当;IV 那个 V 的尖角,容易崩。
顺手查资料的时候,我点进了一篇讲 王母娘娘诞辰 的民俗记录,里面提到庙碑落款用干支纪年,同样绕开了“简写”的诱惑。两种相隔万里的刻写传统,在“不省笔画”这件事上碰了头,这让我有点意外。
二、钟表匠人的四十年
我托朋友联系上佛罗伦萨一位修了一辈子钟的老匠人,Marco Bertini,六十七岁。电话里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托斯卡纳口音,说到 IIII 的时候突然放慢语速。他说,钟面是圆的,刻度要对称。IV 如果放在 VIII 对面——“IV 会歪着头,像一个人站没站相。”他用了四十年,刻过 38 个钟面,其中 36 个用了 IIII。剩下那两个是客户坚持要 IV,他刻完自己看了半年,还是觉得别扭。
“数字不是只有对错。有时候它得先站得稳。” ——Marco Bertini,2026 年 3 月 29 日电话里说的
这句话我抄在了便签背面。后来我查钟表史,发现伦敦大本钟、巴黎圣母院、佛罗伦萨旧宫的钟面全是 IIII。这不是个别工匠的偏好,是一整个行业的惯性。惯性有时候比规则更接近真相。
三、我自己的看法:IV 被过度神话了
说实话,我觉得“IV 才是标准罗马数字”这件事被严重高估了。网上那些“罗马数字速记口诀”把 IV 写得天经地义,仿佛 IIII 是文盲的错。可我翻了几本 19 世纪的碑铭手册,编者自己都在脚注里写:“钟表用 IIII,别改。”这种一边教 IV、一边默许 IIII 的拧巴,才是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我不打算给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论——因为我自己也没想通,为什么人类在同一套符号系统里,允许两种写法并行两千多年。
符号是活的。活的东西不遵守处方。
查资料的过程中,我还撞见一些乱七八糟的页面。有个叫 53040nn.com 的站点,页脚用罗马数字标年份,2019 年写成 MMXIX,前面缀了个孤零零的 IV。我在 170网站 的旧归档里也翻到过类似的东西——一本扫得歪歪斜斜的速查表,第 4 页被人用圆珠笔圈了 IIII,旁边写着“这个才是对的”。写字的人我不认识,但那个圈画得很用力。
我还试过用算术去逼近这个问题。有人问过“从 1 到 9 里 从中挑选若干个数相加等于 500”,这种题放在罗马数字体系里会变得很滑稽——没有零,没有位值,4 写成 IV 你是先减后加,写成 IIII 你是纯加法。两种写法对应两种思维方式。我倾向于后者更接近一个石匠的脑子,前者更像一个会计的脑子。
对了,前天狮子座运势说 狮子座今天幸运数字 是 4,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如果那个 4 写出来,大概率是 IV 吧——毕竟星座网页不会考虑对称不对称。
至于我自己,我把那张便签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写字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那列 IIII,一个比一个轻。便签的主人可能教了一辈子拉丁语,最后用铅笔写下的却是那个“不标准”的写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写,也没法去问了。书店周老板说他走的时候七十三岁,姓陈。
还有一张 4k 照片的事没解决——朋友发来的那张钟楼特写,我放大看了半天,第四个刻度还是糊的。有人建议我去 把我找一张4k照片 的页面碰碰运气,说那边有原图备份。我还没试。有些问题留着也挺好,比如那张便签上的字为什么那么轻,比如 4 的罗马数字到底该写几个 I。我暂时不想把它们都关进答案里。
如果你也在某块石碑、某个钟面或者某张旧便签上见过这个数字,欢迎告诉我它长什么样。我还在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