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我在城东那家叫“拾荒”的旧书店最里面一排,翻到一本 1987 年由“科学普及出版社”出的《实用号码手册》。封面掉了,用透明胶粘过三次,胶带已经发黄发脆。第 13 页到第 21 页,有人用蓝黑墨水写满了笔记——每页都是 49 个格子的表格,每个格子旁边标着小字:有的写“冷”,有的写“热”,有的什么都没写,就是一个叉。
我蹲在那儿看了快四十分钟。店主老周过来瞟了一眼,说“那本啊,五块钱拿走”。我没还价。
写笔记的人我猜不出来。字迹是那种老派的小楷,钢笔尖有点劈,写到“28”的时候总爱多绕一笔。他在第 17 页的页脚写了一行字:“九三年四月七号,差一个 16。”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潦草的哭脸。我盯着那个哭脸看了很久。差一个 16。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那个“差一个”的语气让我心里堵了一下。后来我在第 19 页看到他写“小琴说别买了”,再往后翻十页,同样的位置,写的是“小琴说得对”。
我把书合上,突然觉得很愤怒。不是对那个写笔记的人,是对某种氛围——那种把 49 个数字摊在桌上、用铅笔一个个框、反复推演、最后被一个数字打翻整个下午的氛围。我太熟悉了。去年十一月,我一个朋友林小满在咖啡馆用一张餐巾纸演算了二十三分钟,最后抬头跟我说:“我算出来了,但我不敢用。”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敢,她说因为“感觉太好了”。你看,这就是问题。我们从 1 到 49 里挑 6 个,挑到最后,挑的早就不是数字了,是那点“感觉”。
说实话,我讨厌这种“感觉”。它像一层薄雾,你看不清路,却以为自己看见了光。
前年冬天,我表妹用天秤座性格特点给自己定了一套选号规则,奇数偶数必须成对,02 配 31,07 配 44,说得头头是道。我帮她核对了一遍,发现她实际选出来的六个号里,有五个是奇数,两个还重复了。我把纸推回去给她看,她愣了五秒,说:“你帮我改改。”我没改。我让她自己看。她看了十分钟,最后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火锅里。那锅汤当时正滚着,纸团沉下去,又浮上来,她盯着看,一句话没说。
关于从1-49个号码挑选6个这件事,我真正想说的是:绝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并没有在“挑选”。我们是在等一个让我们安心的理由。有人等天秤座的今日运势,有人等冰箱门上那张生肖表,有人等一个叫阿凯的朋友说“算了,我自己来”。而我,我等的是旧书店第 13 页那行蓝黑墨水,等一个“差一个 16”的哭脸,然后告诉自己——你看,大家都这样,所以没关系。
可这明明很有关系。
我认识一个在胡同口修表的老陈,79 岁了,手稳得吓人。去年十月十三号,他把一张生肖表用图钉按在了冰箱门上,他媳妇让他撕,他没撕。我问他选不选号,他摆摆手说:“我一辈子就会修表,表是准的,号码没准。”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彩票,背面上用红笔圈了 1 到 49,圈到 6 的时候笔没水了,最后一笔断在 37 的中间。他把彩票递给我看,说:“你看,连笔都到 6 就停了,这玩意儿能信?”
我把这张彩票夹进了随身带的《城南旧事》里,第 88 页。那页写的是英子说“爸爸的花儿落了”。我承认,把彩票夹在这一页,是我故意的。有些东西落下就是落下了,再翻 49 遍也不会长回来。
所以这篇记录没有方法,没有公式,没有“希望本文能”。只有一个旧书店、一本五块钱的破手册、一个叫小琴的人、一句“差一个 16”,和我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一直没消下去的那点火。
如果非要说点什么有用的——你下次摊开那张格子纸的时候,先问问自己:你是在挑号码,还是在等一个人对你说“没问题”。如果是后者,那你其实已经知道了。知道的人不需要从 1 到 49 里挑,不知道的人挑到 49 遍也一样。
“九三年四月七号,差一个 16。” —— 旧书第 17 页页脚,蓝黑墨水,一个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