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转盘卡在“7”上停住的时候,老周正在用一块麂皮擦他的眼镜。他头也没抬,说:“卡了。你等它自己醒。”我数了四秒。玻璃罩里那根黄铜指针像一只犹豫的食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摊位上摆着十几个转盘,大的小的,木头的铁皮的,每一个都转过成千上万次。

老周是安徽人,1998年来的南京,在城南旧货市场摆了二十三年摊。他修过的转盘比我见过的雨还多。他说最老的一台是1957年的,林业学校用来抽签分宿舍的,“盘面上还有松脂,拿手一摸,黏。”

我问他,转盘到底公不公平。他停下来,把眼镜腿折好,说:“转盘公平,人不公平。人总想让它停在已经看好的格子上,所以它卡住的时候,人最难受。”他拿起改锥,在轴心处拧了半圈,转盘“咔嗒”一声,指针从“7”滑到了空白处。

我买下了那台转盘。老周用旧报纸裹了三层,又在外面套了个塑料袋。他说:“你回去别修它。卡住的时候,就让它卡着。”他是对的。卡住的那四秒,我脑子里闪过十七个念头——该不该买、该不该写、该不该继续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转盘停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停住的那段时间,它替我做出了选择。

所以这个站叫小转盘。我把所有想不通的事情放进去,转一圈,看它停在哪里。停住了,我就写下来。老周说这叫“让问题自己转”。我觉得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