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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罐欧美巨无霸身体乳,我到现在还记得它拧开时的阻力

一只旧铁皮罐,一团像雪又像蜡的白膏,和 2009 年冬天寄宿宿舍里那排永远热不透的暖气片。有些气味不是香,是某一年被身体记住的形状。

作者:苏念 发布于 2025-12-15 阅读约 9 分钟

上个月我回了趟合肥,在老房子二楼最西边那间储物室里,翻出一只铁皮圆罐。罐身是那种褪了色的奶白色,印着几行已经糊掉的英文字母,转轴处有点锈,我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盖沿,逆时针一拧——那一下的阻力,像从十几年前的冬天里拔出一个塞子,闷闷的,带着一点被真空吸住的回弹。罐子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很淡的、像放了很久的杏仁油加蜡的气味浮上来。我坐在满是纸箱的地板上,愣了很久。就是它。2009 年冬天,我妈从香港带回来的那罐欧美巨无霸身体乳。

那年我十六岁,住在学校北区三号宿舍楼的 407。六个人一间,上床下桌,窗缝漏风,暖气片摸上去只是温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把罐子塞给我时的样子:她用拇指敲了敲罐盖,说这罐子大得像个小饭盒,够你抹一个冬天。其实她说的不准确——那罐子有 500 毫升,比饭盒宽,比饭盒重,放进行李箱侧袋的时候,把拉链撑出一个鼓包。我嫌它占地方,硬是把它塞进了箱底,压在一件厚毛衣下面。那个冬天开始时,我甚至没打算用它。

一只打开的白色乳霜罐放在木桌上,旁边是旧的铁皮盖
罐盖内侧那圈被手指反复蹭出的哑光痕迹,比任何保质期都诚实。

真正拧开它,是十二月中旬的一场晚自习之后。那几天冷得邪门,走廊水房的水管冻裂了一条缝,早上洗漱要排二十分钟队。我的小腿先是干,然后发痒,痒到夜里在被窝里忍不住用脚趾去蹭另一条腿的皮肤,蹭出一片细小的白屑。同宿舍的林静看不下去,从她床上扔过来一只旧的护手霜,说你先对付对付。第二天我从箱底把那只铁皮罐拖出来,当着她的面拧开——她探过头看了一眼,说,哎,这个膏体怎么是硬的。是的,它不像后来那些挤出来的乳液,它是硬的,像一罐被冷藏过的猪油,得用指甲盖刮起一小片,在手心里搓七八秒,才会化成一层半透明的油光。

它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少一点”

第一次用的时候我挖了太多,整整一指甲盖,抹在小腿上,油得我半夜翻身时腿贴着睡裤,能听见那种轻微的、黏住的拉扯声。第二天早上穿校服裤,裤管里像裹了一层薄膜。林静笑我,说我像个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后来我就懂了,这罐东西的劲儿不在多,在少——刮薄薄一层,掌心搓热,按压上去,等它自己化开。涂完的皮肤不是香,是一种像旧书页被太阳晒过之后、带一点点蜡与坚果的钝味。那味道其实不讨喜,太沉,不像少年人该用的东西。但我后来发现,正因为不讨喜,它才让人安心。香得太轻的东西留不住冬天。

那个冬天我一共用掉了大概三分之二。罐壁上留下一圈一圈刮过的痕迹,像年轮。寒假回家,我妈看见那只罐子瘪下去一大块,说你还真用啊,我还以为你要原封不动带回来。我没告诉她,我其实每天晚上洗完澡都会刮一小片,坐在床边搓很久,搓到掌心发热,再一点一点按在膝盖和小腿上。那是一种很慢的动作,慢到可以放进一整个晚自习之后那种空空的、什么也不想的时间里。后来我在一本旧的杂志上读到一句话,说身体乳其实是“给皮肤写信”,我当时觉得矫情,现在想想,也差不多。

再后来,那批罐子就买不到了。我试过很多后来流行的欧美巨无霸身体乳,包装更大,名字更响,有的加了闪粉,有的香得像糖果铺。可它们要么太稀,挤出来像水,要么太香,香得藏着掖着点什么。我承认我对那个旧铁皮罐有滤镜,这不太公平。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现在那些身体乳,几乎没有一罐会在拧开盖子的那一下给你阻力。它们太顺了,顺得不像是在打开什么,倒像是在签收一份快递。

我一直觉得,一只罐子的重量,比它的成分表更能说明它想被怎么使用:是要你快点用完,还是允许你慢一点,再慢一点。 —— 苏念,写于翻出旧罐的第二天

去年我整理旧硬盘,翻到 2010 年 1 月的一条博客,写得很幼稚,题目叫《我的腿终于不痒了》,正文里只有三行字,里面还夹了一个链接,是那时候常逛的一个奇怪的小站,锚文本写着天仙圣母九位娘娘西宫太后,我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把这两个东西写在一起。十六岁的脑袋,大概觉得一切都可以并置。那时候我还喜欢在宿舍里翻一些乱七八糟的网页,有一次为了找一段老录像,按着同学给的地址点进4k修复视频网页版入口,结果视频没看成,倒是在里面读了一晚上别人写的追星长帖。冬天、暖气、一罐刮得见底的膏体,和那些深夜里亮着的屏幕蓝光,其实是同一段记忆的不同侧面。

气味是一种家具

我常跟人说,气味是一种家具——你屋子里也许没有沙发,但你一定有一把只有你能看见的椅子,坐上去就会回到某一年。对我而言,那把椅子就是那罐欧美巨无霸身体乳的气味。它不甜,不轻,甚至有点笨重,像一件从旧货市场扛回来的橡木柜。它让我想起 407 宿舍的水房,想起十二月的水汽在玻璃上结成的菱形,想起林静坐在下铺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和身体乳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合。想起那时我们偷看的小说,那本在班里传得卷了边的《吃瓜贵妃的自我修养小说无删减》,谁拿到谁先翻到折角那一页,然后捂着嘴笑。也想起隔壁班女生凑在一起看的那支《外国人看姐姐真漂亮mv》,看完以后走廊里好几天都有人哼那几句跑调的旋律。

这些事情和一只罐子其实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但记忆不按因果排列,它按质地排列。那个冬天的质地就是:粗糙的校服裤子、温吞的暖气、硬邦邦的膏体、搓热之后才化开的掌心。所以当我再次拧开那只旧罐子,那些东西就一股脑地被挤了出来,连顺序都没乱。那天下午我坐在地板上算了一会儿:2009 年冬天到 2025 年,十六年。十六年里我换过四座城市,搬过七次家,用掉过数不清的瓶子和罐子,但真正被我记在身体里的,只有那一只。这不是怀旧,这就是事实。

有朋友问我,既然这么喜欢,干吗不查查哪里还能买到同款?我试过。我甚至在一个冷门的论坛里翻到过一张旧帖子,帖主列了一串数字,说用1至49今天的幸运数字去猜哪一年会重新生产,底下跟了二十几条回复,越说越玄。我看了半天,把页面关掉了。我忽然不太想真的买回来。买回来它就是一个商品,有生产日期、有配方调整、有“改良版”。而罐底那只旧罐子,不是商品,它是一个人十六岁时被冻得发痒的小腿,是林静扔过来的那只护手霜,是我妈说“够你抹一个冬天”时敲罐盖的手指。

我把罐盖重新扣回去,逆着拧,听到那一声很轻的“咔”。我知道里面其实早就空了,刮不出任何东西。但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间很早以前住过的房间,门没锁,灯没关,只是我不常回去了。今天写这些,也不是为了劝谁去买什么,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一只罐子值不值得留,跟它能不能再买到,关系其实不大。有些东西的意义,恰恰在于它再也回不来,而你居然还记得它的重量。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也在旧房子里拧开一只过期的、涂层有点锈的罐子,闻到一股很钝的、说不上好闻的味道,别急着扔。先坐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坐一会儿。皮肤比我们诚实,它记得的,往往是我们已经忘了的。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窗外的天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一点点蓝。然后我站起来,把罐子揣进包里,带回了现在的家。它现在放在书架第二层,紧挨着那本封皮都磨掉字的旧杂志。偶尔路过,我会伸手摸一下罐身。凉的。

关于我

我是苏念,写东西的人,现在住在一座潮湿的南方城市。白天在出版社看别人写的稿子,晚上回来写自己的,写得很慢,一个月也写不了几篇。这个站是我自己搭的,用的旧主题,图片是网上找的,排版也不讲究,但每篇都是我一个人写完、读完、再改三遍才发的。

我开这个站,是因为总有一些东西没地方放——一只罐子、一段走廊里的哼唱、一页被折角的书。它们不够格上新闻,也不值得发朋友圈,可我知道它们是真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记得。所以我把它们写下来,按我自己的顺序排。如果你也在某个冬天用过类似的东西,那我们就当在旧书页的同一行上,碰过一次手指。

站里不发广告,不接推广。看到喜欢的就多看两眼,不喜欢也没关系。慢走。

身体乳其实是给皮肤写信,写的人以为自己只是涂涂抹抹,收到信的却往往是很多年以后的自己。

—— 摘自我 2009 年 1 月 17 日的手写日记,第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