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摊第三排,最底层那摞过期杂志下面,我抽出了这本打印册子。
2026 年 5 月 27 日,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切进街角那个旧书摊。老板娘姓陈,正在给一个中学生找一本缺了页的《世说新语》,找了大概七八分钟。我蹲下来,从最底层那摞过期杂志下面抽出一本没有封皮的册子,A4 纸,用两根黄色橡皮筋箍着,纸角卷了,边上有一圈浅褐色的水痕。
翻开第一页,打印的抬头写着一行字:《博人传雏田的浮殇》——txt 整理版。
我把橡皮筋褪下来,蹲在原地看了两页。纸是普通的 70 克打印纸,第二页的背面能透出正面的字,两段剧情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两条时间线压在了一起。页边有铅笔批注,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翻到第三页,夹着一张公交票根,日期是 2019 年 11 月 3 日,起点站印着「火车站北」,终点那栏磨掉了一半。
老板娘收了我五块钱。我一边掏钱一边问她这摞书是谁送来的,她说是个搬家的姑娘,姓周,周颖,一次送了三个纸箱,说「用不上了」。她找零的时候硬币掉在收银台上,滚了半圈停在秤旁边,我伸手去接,她说不用接了,就当送你。
那天下午我没有马上回家,坐在摊子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里,从第一页读到了第四十几页。店里柠檬水的味道太甜,我喝了两口就没再动。
它不精致,但它有体温
先说清楚它是什么:这是一份从某个 txt 文本打印出来的、没有正式出版的册子,正文是围绕「博人传」的时空背景展开的雏田视角文本,文字不长,分段很多,有不少地方留着明显的改写痕迹——同一句话有时候会出现两个版本,作者显然在打印前还改了几笔,忘了删掉旧的那行。
换句话说,它不是「作品」,它是「过程」。
按理说这种东西我读不下去。排版很乱,段落之间的空行不统一,有的地方句号后面是两个空格,有的是三个。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来回切,切到第五页我才勉强跟上。但它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作者写雏田看院子的方式,写她数廊下的石阶,一阶、两阶、三阶,数到第七阶就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再往上就是另一间屋子,屋里的人在说话,她不想听见。
这种写法不聪明,但很诚恳。她不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她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具体的下午有多长。
三处细节,让我停了一下
- 第一处,第三十二页:铅笔在页边写了一行小字——「这页不许跳」。我去翻第三十一页和第三十三页,确实是全文里最平淡的两页,写的都是吃饭、洗碗、擦桌子。批注的人大概是在提醒自己,平淡的地方不能略过去。
- 第二处,第四十六页:正文里出现了一个数字「一九九七年九月十二日」,后面跟着一句「那天风很大,我把窗子关了两遍」。日期是硬塞进来的,前后文没有交代,像是作者从真实记忆里顺手挪过来的一颗钉子。
- 第三处,第五十八页背面:透过来一行倒写的字,我把它对着光看,认得出来其中一半:「别把她说得太好了,她会累」。那不是正文,是打印前留在文档里、忘了删掉的一句自语。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第五十八页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很久。窗外有人推着一辆装纸板的三轮车经过,轮子压过地上的铁皮井盖,响了一声。
我的看法,可能不太客气
同人文本这两年被人讨论得太多了,讨论的角度大多落在「它算不算文学」这种问题上。我觉得这个问题问错了。我的观点很直接:这类文本的价值不在它写得多好,而在它证明了有人在深夜里真的在意过一个虚构人物的呼吸节奏。这是可以被读出来的东西,读者骗不了人。
但也正因如此,我不觉得它适合所有人。如果你想要的是完整的故事结构,你会失望。
那天我把册子带回家,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水痕擦了一下,没擦掉,反而把边上的字晕开了一点点。我有点心疼,但也没别的办法。后来我把它放进了书架第二层,和几本旧诗集并排,位置刚好在窗子透进来的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给一个朋友发消息,说今天在旧书摊捡到一份打印稿,她问我值不值五块钱,我说值的,不是因为文字有多好,是因为那两张黄色橡皮筋,箍得很紧,说明送它出来的人,曾经很认真地整理过它。
「别把她说得太好了,她会累。」 ——《博人传雏田的浮殇》打印稿,第五十八页背面的倒写铅笔字
这句话我抄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它比整份打印稿里任何一段正文都好,因为它不是在叙述,它是在劝一个写故事的人,别把自己的心疼写得太满。写满就假了。
我有点失望,因为这份稿子后半段明显没写完,很多线索断在半空;但也有些意外的收获——收获的不是一个文本,而是三个人:一个在 2019 年坐公交去打印店的人,一个在页边写「这页不许跳」的人,还有一个用橡皮筋把它箍得很紧的人。
也许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也许不是。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