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二十,我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西侧的铁皮棚下面,从一个姓赵的阿姨手里买了两只豆包。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指甲缝里有一点红豆沙的暗红色。摊子上摆着三个不锈钢盆,一盆豆包,一盆糖火烧,还有一盆空着,盆底剩几粒芝麻。
我问她:“豆包怎么卖?”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两块钱一个,剩不多了,凉的那个我送你。”然后从铁皮盒里摸出半张旧报纸,是9月28号的《北京晚报》,包了两层。
我蹲在摊边吃完那个温的。面发得正好,红豆沙里没放太多糖,能吃出豆子本身的涩和一点桂花香。赵阿姨说她今年六十二,从1998年开始在这片摆摊,中间挪过四次位置。“城管来了我就推车走,他们也不真追。”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过的面团。
这让我想起小学门口那个推车的老孙头。1999年冬天,他的豆包五毛钱一个,我每天攒两毛钱,攒三天买一个。后来推车不见了,我问我妈,她说“人家不干了”。我没再问。
今天写这篇之前,我翻出那本蓝皮作文本,第一页是1998年写的《我的学校》,字很丑,最后一行写着“我的学校像一个温暖的豆包”。我当时大概觉得这个比喻很妙,现在看有点好笑。但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想出比豆包更合适的比喻——外面是朴素的面皮,里面藏着一点甜,不显眼,得咬开才知道。这个比喻我一直留着,虽然没人问过。
赵阿姨收摊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现在没人愿意学这个了,我闺女说做豆包丢人。”她把不锈钢盆摞起来,发出很轻的金属声。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只豆包从发面到出锅要四个小时,卖两块钱,这件事本身就像一种不太划算的坚持。
晚上我把凉的那只豆包蒸了蒸,坐在窗边吃完。窗外是10月8号的月亮,不算圆,但很亮。我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句话,抄在本子上——是赵阿姨说的:“面发得好不好,手一摸就知道。”这话听起来不像道理,但确实是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