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的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三三得九,九转,转回三。别急。” 字迹有点洇,像被雨水泡过又重新晒干。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书脊“啪”地响了一声,掉出夹在里面的一张旧车票,1987 年 6 月 13 日,从湘潭到株洲,票价 1 元 2 角。我捏着那张车票站了大概 20 秒,才想起来翻到目录。
说真的,我原本是想去找“三开头的吉利数字”到底有哪几个的。
我以为会是“三阳开泰”“三星高照”这些老朋友。结果这本书给了我一个完全意外的答案。作者叫周笃文,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书是某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内部印的,印数 2000 册,没有 ISBN。第 78 页上写着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三字开头的俗数,多地以三六九为吉,然亦有以三八为忌者,湘中一带尤甚。” 旁边有一道铅笔划的横线,划得很用力,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我承认我有点失望。我想要的是一串现成的、可以拿去用的吉利数字,结果却撞见了一个“其中也有忌讳”的例外。
但意外的收获是,这本札记后面还列了一张小表,标着“各地三字头俗数用法”。其中有三条我记了下来:一是三六九,取“步步高”之意,旧时湘地婚嫁礼单上常见;二是三三,取“生生”,多用于小孩满月;三是三九,取“长久之三倍”,这个说法我在别处从没读到过。表格下面有一行钢笔批注:“吾乡不用三八,然元宵灯谜仍以三八为谜面。” 我不知道“吾乡”是哪里,但那行字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梅花,像是后来才补上去的。
有意思吧?吉利这东西,原来跟邮编一样,是要看地段的。
我把这本书买了下来,花了 12 块钱。老板姓陈,六十来岁,戴一副镜腿用胶布缠住的眼镜,他找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这本书放了快十年了,你是第一个翻它的。” 我把那张 1987 年的车票夹回扉页,想了一想,又把它抽出来,放在自己钱包里。算是一个不怎么讲道理的动作,但我做了。
回家路上我查了查,网上讲“吉利数字”的页面大多在说八八八、六六六,三开头的几乎被一笔带过。有一篇讲四开头的吉利数字的内容倒是认真些,至少承认了“四”在不同地方待遇不同,这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另外还看到一条讲有效数字5的修约规则的内容,跟民俗没什么关系,却让我想到:数字被怎样对待,其实一直有两套语言,一套算账,一套讲心。
我不太同意把“三六九”简单说成封建迷信。它其实就是老一辈人把日子过成韵脚的一种办法。
说句可能有人不爱听的话:我觉得现在很多人急着给每个数字贴上“吉”或“凶”的标签,恰恰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太相信日子本身了。以前的人用三六九,是给一件具体的事配一个好听的声音,比如满月酒、比如彩礼单子;现在的人用数字,是想让一整个不确定的人生显得有保障。后者听着更宏大,其实更虚。我宁愿相信那个在书边上画梅花的人,她(或者他)至少记得住一条具体的方言。
晚上我把札记摊在桌上,顺手把这几天攒的几条站内文章也理了理。有一条写封神榜东宫娘娘西宫娘娘的,里头也提到数字与方位的搭配,读起来跟这本小书意外地合拍。还有一条讲4个数字复式三中三是几组,纯算数,看得很解压。至于17c登录方法,是我顺手存下来的,跟今天的主题没关系,纯属个人备忘。
最让我想记下来的是另一条讲超自然辅助透视 免费的页面,我点进去看了看,内容很杂,但里面有一句话让我盯了很久:“人对数字的信任,比对人的信任来得快,也散得快。”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但它跟今天这本 1993 年的小册子,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所以“三开头的吉利数字”对我来说,今天只落成了一个具体的动作:把一张 1987 年的车票塞进钱包。
我还没有找到那份完整的、能拿去抄的清单。但我找到了一个署名周笃文的作者,一个姓陈的旧书店老板,一张 12 块钱的收据,和一句洇了墨的“别急”。这大概就是我今天的全部收获了。比起一个漂亮的数字,这些更像能留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