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五点半，我在菜市场东门第三根柱子旁边挑韭菜。卖菜的大姐姓赵，围裙上印着「鲁南蔬菜」，她顺手扯下一根断掉的韭叶，掐了掐根，说：“你看这个断面，浆水匀不匀，一眼就知道新不新鲜。”就在那个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回橙子精选视频后台里那堆「随便」的标题——那些被随手扔掉、连断面都懒得掐一下的视频。我连韭菜都没买完，骑上车回家，打开电脑。
橙子精选视频这半年攒下了一千一百多条条目，其中一百三十七条的标题叫「随便」、叫「测试」、叫「hhh」，连分类都是空的。我一条一条往下滑，滑到第一百三十七条的时候，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那条视频的封面是一堵白墙，时长四十七秒，上传者一栏写着「王秋雨」。我点开看了两遍——就是一面白墙，镜头微微抖，背景里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然后没了。我盯着那个进度条走到头，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视频，是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承认自己在这里有点不讲道理。在橙子精选视频的后台，每天有将近两百条新内容进来，而审核的人只有两个：阿城和我。阿城是去年十一月加入的，以前在城南旧货市场修收音机，他修东西有个习惯——先不拆壳，拿耳朵贴着听三十秒。他把这个习惯带进了选片，任何视频先原速看一遍，不加速、不跳帧。我试过，坚持不到第三条就烦躁得想砸鼠标。所以当我看到那一排「随便」的时候，愤怒里其实夹着一层心虚：我是不是也在用效率当借口，把别人的东西当成流水线上的零件滑过去？
说句可能挨骂的话：我坚持认为，没有分类的视频比分类错的视频更可恶。分类错了至少说明有人思考过，方向不对可以调；而「随便」这个标题，等于往一锅汤里扔了张餐巾纸，然后盖上锅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跟数量无关，跟一种态度有关——那种“反正橙子精选视频里内容多，少几条没人发现”的态度。我见过的，一个叫周明远的用户上传过一段凌晨四点的早点摊，标题叫「炸油条的人先醒了」，分类是「日常声音」，底下只有三条弹幕，其中两条还是他自己发的。他没有随便。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把这一百三十七条全部退回，附一句手写的话。给王秋雨那条我写的是：“白墙是有声音的，告诉我是哪一种。”发出去已经快四点了，我顺手打开6选5个数组合是多少这篇旧文，想看看以前自己关于排列组合的牢骚，读到一半又关了——现在不是算数的时候。阿城早上六点回我消息，就一行字：“你退的那条王秋雨，是我表哥，他拍白墙是因为他家窗户正对着拆迁的工地，那是最干净的一面墙。”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把退稿改成了「补充分类：城市声音·拆迁区」，标题留着，没动。
所以你看，愤怒有时候是一把钝刀，砍下去会弹回来。我在橙子精选视频的编辑手记里写过一句不太客气的话：分类不是给视频戴帽子，是给看视频的人留一条能找到回来的路。昨天深夜我在小青年权威论坛网上翻到一个旧帖子，有人问为什么现在的视频平台越来越像一座没有门牌号的城，底下最高赞的回答是：“因为大家都急着盖楼，没人愿意钉门牌。”我截图存了下来，存在「待处理」文件夹里，跟那条白墙视频放在一起。顺便说一句，那篇日本十大顶级mv片的盘点，我去年就看过，昨晚再看一遍，还是觉得第五名的排序值得吵一架——当然这是另一篇文章的事了。
如果你以为我要在这里升华一下，说点什么“重构内容秩序”之类的话，那你就错了。我没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把一百三十七条改成了一百三十六条——有一条标题叫「今天」，上传者自己删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评论：“想起来那天拍的是我奶奶最后一顿晚饭，不该叫今天。”我把它移进了私密存档，不做分类，也不收录进橙子精选视频的公开列表。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偏袒？算。但我认了。写这条笔记之前，我又去翻了翻53040nn.com的旧页面，没什么特殊理由，就是手指头自己动了；那感觉像深夜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店，还是想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一眼。
最后说个具体的动作。今天下午四点，我重新给那面白墙的视频配了封面说明，写的是：「王秋雨，二零二五年十一月，拆迁工地的对面，一堵还没有被画上红圈的墙，记录时长四十七秒。」写完我盯着屏幕，想起赵大姐掐韭菜的手势。浆水匀不匀，一眼就知道。橙子精选视频里的每一条东西，其实都是那根韭菜——断面好不好看，是掐的人决定的。我以前掐得太快了。阿城说得对，先听三十秒。我把这句话抄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下沿，旁边是那张公交日记1到10篇的推荐语的打印稿，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白墙是有声音的，告诉我是哪一种。” —— 苏念，退回第一百三十七条时的手写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