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叫「槐荫书屋」,在城南一条叫柳荫街的巷子里,门牌是 12 号。老板姓周,七十多岁,戴一副铜框圆眼镜。我问他这本书多少钱,他头也没抬,说:「三块,旧书不讲价。」我把书翻到第 48 页,正好是讲开方的那一章,页脚折了一个角,像是有人读到这里就停了。第一章的标题是《不尽根》,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根号48开出来等于多少?我先算给你看:48 等于 16 乘 3,所以根号48就是 4 倍的根号3,约等于 6.928。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答案。我想说的是,那本书的主人为什么只写到这句话就停笔了。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很轻的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
我读到过一个故事,说数学家华罗庚在 1930 年代清华的图书馆里,用 3 个晚上算完了一本《数论》。我不知道这故事准不准,但我觉得那本书的主人大概也在某个夜里,算了很久,然后决定不算了。不是不会,是不想。有些数开不尽,就像有些句子写不完。我还想起我奶奶,她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却总是在日历背面记下买菜的斤两,精确到「三两半」。
对了,那天我顺手还翻到一本讲速算的小册子,里面提到了c18起草成品这种奇怪的编号方式,看得我一头雾水。周老板说那是他年轻时进货的旧账本,编号随他心情。我笑了笑,觉得人和数字的关系,有时候比数字本身更有意思。就像有人会用穿越成王母娘娘的儿子的小说来消磨一个下午,也有人会为了一个开不完的根号失眠。
说实话,我觉得「根号48等于4倍根号3」这个答案,反而不如那个没写完的答案动人。 数学教我们化简,生活教我们保留余数。我甚至有点任性地认为,任何被化简掉的东西,其实都是被偷偷丢掉的那一部分自己。当然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我的数学老师骂,但我不在乎。我在便签上抄下了那行铅笔字,又在下面用黑笔补了一句话:「约等于 6.928,也约等于一个下午的走神。」
我有个朋友叫林知远,在城西的第三中学教数学,今年是第 9 个年头。我跟他说起这本书,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等会儿,我算算。」过了十几秒他说:「4 倍根号3,6.928,没错。你问这个干嘛?」我说没什么,就是好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也遇到过学生问这种问题,问完就走了,像放下一块石头。」
我把书买回了家,放在书桌右手边第三格。偶尔会翻开那一页,看那个铅笔点。它像一个没有发出的声音。后来我又在一张旧报纸的边角上看到有人用铅笔写着复式号码在线生成几个字,觉得那大概也是同一种徒劳的、温柔的认真。我还把3d复式表格打印出来,夹在书里当书签,周老板知道了一定会笑我。
如果你也拿起笔算一算根号48,最后得到的那个 6.928,请别急着划掉。就让它留在纸上,像那本书的主人一样,留一个点,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有些数字开不尽,有些黄昏说不清,这不是遗憾,这是留白。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又翻回去。我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茶底沉下去,杯壁上挂着一点深褐色,很像那个铅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