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那只蚂蚁走了大约二十厘米,它钻进了瓷砖缝里。缝旁边搁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半罐西瓜皮——上礼拜三削的,本来想做糖渍西瓜皮,结果忘了。
罐子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别忘了」,下面画了一个歪嘴笑脸。那是我自己写的,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了。日期栏空着。这种事经常发生:我给自己留了线索,却忘了线索指向什么问题。
我把票根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字:「第三排九座,灯灭了两次,买西瓜汽水一瓶。没喝完。」日期是2023年11月6日。我记得那场电影放的是《天堂电影院》的修复版,票价三十五块。我在影院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西瓜汽水,六块钱,玻璃瓶的,喝了两口就放进了背包侧兜。散场之后那瓶汽水一直没喝完,后来在背包里漏了,弄湿了一本从水瓶座未删减完整版里撕下来的扉页。那本书是我从二手书店淘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过一句话:“送给所有迟到的人。”
我把这件事讲给朋友听,她说:「你连一瓶汽水都喝不完,却记得第三排九座。」
她说得对。我确实记不清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但我记得2023年11月6日影院第三排九座左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连帽衫的姑娘,她整场电影都在吃一袋焦糖瓜子,瓜子壳装进了一个印着「狮子座今天幸运数字」的红色纸袋里。散场时她把纸袋留在了扶手上。我犹豫了大概七秒钟,最终没有捡。现在想来,那七秒钟充满了悬念: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故事的开头?
最近我又开始频繁打开49图书库安卓下载这个页面。不下载,只是看它的加载动画——一个转动的圆圈。那个圆圈转得均匀、认真,仿佛在替我思考某个问题。问题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关于「完整版」和「未删减」这样的词:我们到底在找那个被删掉的片段,还是在找看那个片段时的自己?
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矫情,但它是真的。
说一句会被人反驳的话:我觉得大部分电影修复版都比原版难看。清晰度上去了,颗粒感没了,那种颗粒感里原本藏着放映厅的灰尘、放映机的温度,还有坐在第三排九座时手心微微出的汗。修复版把这些都擦干净了,像用湿抹布擦掉窗台上的糖渣——干净是干净了,蚂蚁也没了。
上个月我去了一趟城南的旧货市场,在第三个摊位花十二块钱买了一个铁皮糖盒。盒盖上印着西瓜,打开里面有一张1987年的电影票根,居然是《芙蓉镇》。摊主姓周,六十来岁,他说这盒子是从一个搬家的人手里收来的,“那家人把一柜子录像带都扔了,就留了这个盒子。”我问他录像带里有没有《鸣潮漂泊者别再插秧了》,他愣了下,摆摆手说“不知道不知道”。铁皮盒子现在放在我书架上,里面装着三颗糖和那张还没写字的便利贴。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恋在一部叫深春弄潮by殿前欢一蓑的文本里找地名。不是情节,是地名:街角、桥洞、第三棵梧桐树。我拿着铅笔在本子上列了一个表,有十一个地名,然后把我住的小城地图摊开,一个个对照。没有一个完全对得上。但我找到了一个叫「西瓜桥」的地方,离我这儿坐公交四站路。上礼拜天我真去了,桥头有个卖菠萝的老太太,我问她这条河叫什么,她说“忘了,反正不是西瓜河”。我笑出声来,她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你看,答案好像从来不在问题准备好的地方待着。
回到那只蚂蚁。我蹲下来看它钻进去的那条缝,用手机手电筒照,里面除了灰和一个断掉的发卡,什么也没有。那粒糖渣呢?可能被它拖走了,也可能本来就是我眼花。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四十岁以后身体开始用各种小声音提醒你:时间在走,糖会化,汽水会漏。
今天早上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了「tmzs小说」几个字,没有按回车,就那样盯着光标闪。光标每闪一下,我脑子里就冒出一个问题:我到底想找什么?是某个没看完的故事,还是某种没做完的念头?光标不回答,它只是闪。后来我关掉浏览器,泡了一杯茶,茶包是上周从一家叫「慢半拍」的店买的,标签上写着“建议浸泡三分钟”,我泡了七分钟,苦得皱眉。
苦也是一种答案,虽然不是我想要的。
有个读者给我写过邮件,说她在读掌中之母未删减全文的时候,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生怕别人看见。她说那种感觉像在偷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我回她:也许所有的未删减版都是这样,我们看的不是内容,是那个“偷看”的动作本身。她后来没再回信。我不知道她懂了没有,我自己倒是越来越不确定。
前天傍晚我又经过那家影院。大厅换了新海报,自动贩卖机还在,西瓜汽水出了新包装,瓶身是半透明的磨砂质感,卖八块钱。我买了一瓶,站在原来的贩卖机旁边喝。第一口还是那股甜滋滋的化学味,第二口我笑了——因为突然想起流萤被焯水焯出了白水糖心里那句描写,说糖心在热水里自己裂开,像“一个人终于决定说实话”。我把汽水喝完,瓶子扔进回收箱,这次没剩。
回到家,我把窗台上那个泡西瓜皮的罐子倒了,洗干净,重新灌了自来水,把那张写了一半的便利贴撕掉,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下午四点十七分,蚂蚁拖走了糖渣。问题还在。」然后我把它贴在罐子正面。
困惑就困惑吧,至少我手里还有一张完整的电影票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