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早上七点二十分,我把冻饺子倒进锅里,水还没完全烧开,饺子皮互相粘着,像一叠没晾干的书页。我用筷子轻轻一拨,第一只饺子翻了过来,锅底留下一圈白印子。
我忽然想起外婆。她包饺子的时候总说,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她姓周,叫周秀兰,1987年冬天在县城电影院门口摆过一个小摊,卖韭菜鸡蛋馅的,一毛五一个。我记事晚,只记得她右手虎口有一块烫疤。
面粉袋是去年秋天从老屋带来的,白色棉布袋,袋口用黑线缝过,背后有一行铅笔字:「1987年冬,第一袋」。字迹淡得快看不见了,得侧着光才认出来。我把袋子翻过来的时候,面扑簌簌落了一案板。
饺子翻过来之后,我拿勺子舀了半勺凉水点进去,盖上锅盖。这动作重复了三次。第三次掀盖的时候,白色蒸汽涌上来,窗玻璃糊成一片,我用手指擦了一道,看见外面梧桐树只剩三片叶子。
那只搪瓷盘还在,白底红边,盘底有一道裂纹,外婆用糯米粉调了蛋清抹过。盘子现在放在我的碗柜第二层。我端出来盛饺子的时候,盘子磕在灶台上,当的一声,很脆。
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网上那些「三分钟煮饺子教程」把这件事讲坏了。它们告诉你点两次凉水、加一勺盐,但没有人说,饺子翻开的瞬间,你得低头看一眼锅底,看看有没有粘住的。
我吃完饺子,洗碗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抽屉,找到一本旧账本,纸页发黄,封面上写着「家用·1987」。第一页:面粉五斤,两块四毛;韭菜两把,三毛。最后一页记到十二月底,支出合计四十七块八。
账本中间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妈写的:「念念,面在袋子里,别浪费。」没有日期。我把纸条放回去,合上账本,听见窗外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