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篇 · 旧 物 · 二 〇 二 六

在老张和老李的两个女儿小学里翻到的一些东西

一只铁皮文具盒,一张 1993 年的手刻油印算术卷,还有半截断掉的红蓝铅笔。它们被压在同一个纸箱的最底下,像三个不肯散场的人坐在同一张长凳上。

记录者 苏念 · 发布于 2026-08-04
详 情 · 第 一 篇

那天下午我本来是去淘一本《诗经》的,结果在一只铁皮盒里听见了下课的铃声。

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城东旧货市场最里面那个摊位蹲下来。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头,脚边搪瓷盆里泡着茶,茶叶浮上来又沉下去。我本来是想找一本带批注的《诗经》,翻到第三个纸箱时,手指先碰到了硬的东西——一只铁皮文具盒,绿底上印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盒盖内侧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张小红 三年级二班」。字歪得厉害,那个「张」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几乎碰到了盒底的接缝。摊主说这箱子是从城南一个拆迁的老院子里收来的,一箱子的课本、卷子、铅笔头,打包三十块。我说文具盒单卖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拿走吧,这东西没人要。

旧木桌上摊开的纸张与笔
我把文具盒里的东西一样样倒在木桌上,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最上面那张卷子吹起一角。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那张卷子,纸质很脆,边缘像饼干的碎屑,油印的字迹深浅不匀,抬头印着「老张和老李的两个女儿小学 · 三年级算术测验(1993 年 11 月)」。第二样是半截红蓝铅笔,红的已经磨平了,蓝的还剩一小截。第三样是一张对折的纸条,打开是密密麻麻的竖排小字,像是某个孩子抄下的课文,抄到第三行「春天的雨落下来」就断了,后面空了一大片。我坐在摊位旁边的塑料凳上,把这张卷子从头看到尾,一共 20 道口算题,最后一道是「80 − 34 = 」,旁边用铅笔写了「46」,又用橡皮擦掉,重写成「45」,最后又在旁边补了一个小小的「46」,像是拿不准,又不敢空着。

摊主见我盯着不动,凑过来说了一句:这学校啊,我小的时候就有,在城南那片菜地边上,两个姓张和姓李的老师办的,据说是因为两家的闺女都到了上学年纪,村里又没有学校,索性就在自家堂屋里摆了几张桌子。他说这话时,手里还在整理一叠旧票证,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年雨水多。我把文具盒和卷子一起买了下来,他最后没收钱,只留了一句:你写字的人,拿去吧,放我这儿也是当废纸称。

那 20 道口算题,我做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把「46」擦掉又写回来的孩子,其实早就知道答案是 46。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卷子。1993 年 11 月,那时候这所学校应该还开着,教室里大概有一块黑板,粉笔灰落在窗台上,下课铃可能是一段铁轨,也可能就是张老师站在门口喊一声。那个叫张小红的女孩,坐在第几排,用的就是这只掉了耳朵的兔子文具盒。我甚至能想象她把红蓝铅笔咬出牙印的样子——铅笔头上确实有一小圈浅浅的凹痕,摸上去像一粒被含过的石子。这些细节拼起来,比任何一块校牌都更像一所学校。老实说,我见过的许多介绍乡村小学的文字,都写得太大、太远,动不动就是「时代的缩影」,可一只铁皮盒里写着名字的那一行小字,才是真正把人和时间拴在一起的那根绳。

说到具体的东西,我还顺着这张卷子去找了找。学校的老校址在城南「槐树巷」尽头,现在是一排三层的自建房,门口还留着一块水泥地,据住在那里的阿姨说,早年这里下雨就积水,孩子们要踩两块砖头才能进教室。她姓陈,六十多岁,说她 1990 年就在隔壁住,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能听见张老师摇铃,铃声是那种手摇的铜铃,摇三下停一下,孩子们就哗啦啦从各家跑出来。她还记得一个细节:老李老师会在黑板上写「今日天气」,写好之后转身问,谁来说说明天会不会下雨。没人答得上来,他就自己笑一下,说,那就赌一把。

我也顺手翻出了那张纸条的来历。上面抄的是小学语文第三册的一篇课文,1992 年版,我记得那一册里有「小小的船」和「雪地里的小画家」。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张小红 11 月 6 日」,日期正好是那张算术卷子后的第三天。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在那几天里,一边做口算,一边抄课文,一边把铅笔咬出印子。这些东西在时间里本来是散的,是我把它们摆在一起,它们才开始说话。这种「摆」的动作,我最近做得越来越上瘾,站里那些关于旧物和旧算术的页面,都是这么一点点摆出来的——比如50 以内的减法 口算那一页,还有我常用的随机数字生成1-5工具,都是同一种笨办法的产物:把简单的东西留住,再慢慢看。

我 的 看 法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现在流行的「小学记忆」写法。许多人一写乡村小学,就要写成一首完整的诗,要写阳光、写粉笔灰、写孩子们的眼睛——写得都很美,但美得太整齐了,像从别人的模板里摘下来的。

我更相信一只被咬出牙印的铅笔头,或者一个把 46 擦掉又写回来的孩子。真实的东西总是有点脏、有点犹豫、有点不完美。所以这一篇我不想写得太甜:这所学校很小,两个老师,几间堂屋,连一块像样的校牌都未必有;可它确实运转过,有铃声,有作业,有 1993 年 11 月的一个下午。

至于那些把它写成「精神地标」的说法,我保留意见。它首先是一所小学,其次才是一段被回忆抛光的东西。

天黑之前,我把那只文具盒擦干净,放回桌上,盖子半开着,兔子掉耳朵的那一面朝外。我忽然想到,这所学校叫「老张和老李的两个女儿小学」,名字长得不像校名,倒像一句家常话——两个父亲,两个女儿,一间堂屋,几排桌子。名字里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可它比很多名字都结实。摊主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放我这儿也是当废纸称。我把它拿回来,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只铁皮盒盖内侧的「张小红」三个字,还带着 1993 年的手温。

如果你想接着看这一类东西,站里还留着一些旧物的记录,比如那只铁皮盒的兄弟篇,写在蜜桃在线免费影院919影视.那一页旁边——名字怪是怪了点,但里面也是些被摆在一起才说话的小东西。我这个人写东西慢,一个下午只能摆出一小堆,可我愿意一直摆下去。

最近摆出来的几堆东西

每一条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物,或者一个具体到有点好笑的下午。

旧 物 · 09

张小红那只掉了耳朵的兔子文具盒,盖子里还留着圆珠笔印

绿漆掉了一半,盒盖内侧「三年级二班」五个字歪得很有性格。

算 术 · 04

1993 年 11 月那张油印卷子上的 20 道口算,我做了三遍

最后一道 80 − 34,孩子擦了两次,最后还是写回 46。

地 点 · 02

槐树巷尽头那块会积水的水泥地,陈阿姨说踩两块砖头才能进教室

她住隔壁三十多年,记得手摇铜铃是三下停一下。

课 文 · 07

那张抄到「春天的雨落下来」就断掉的纸条,背面写着 11 月 6 日

语文第三册,1992 年版,字小得像蚂蚁排队。

人 物 · 03

老李老师在黑板上写「今日天气」,然后说:那就赌一把

陈阿姨学他说话的样子,学得特别像,连那个笑都像。

旧 物 · 11

半截红蓝铅笔,红色磨平了,笔头有一圈浅浅的牙印

摸上去像一粒被含过的石子,这句话我删了又写回来。

摊 主 · 01

城东旧货市场戴草帽的老头说:你写字的人,拿去吧

他的搪瓷盆里茶叶浮浮沉沉,一箱课本打包三十块。

校 名 · 05

「老张和老李的两个女儿小学」这个名字,长得像一句家常话

两个父亲,两个女儿,一间堂屋,几排桌子,就这么开起来了。

下 课 · 06

早上七点二十的手摇铜铃,摇三下停一下,孩子们就哗啦啦跑出来

这个细节我核对了两次,陈阿姨说得很有把握。

冬 天 · 08

城南菜地边上的那几间堂屋,冬天窗缝会漏风

卷子边缘脆得像饼干屑,大概就是从那种风里过来的。

工 具 · 12

我用那个随机数字生成1-5工具,试着还原孩子们抽签分组的下午

抽到 3 的孩子要去擦黑板,抽到 5 的负责收作业。

夜 里 · 10

晚上十点把文具盒盖子半开着摆在桌上,兔子掉耳朵那面朝外

不为别的,就是想让那三个字多待一会儿光。

苏念 写 字 的 人
现 居 城 南

我叫苏念,一个写字很慢、改稿更慢的人。这几年我一直在收旧物:旧课本、旧卷子、旧文具盒、别人不要的纸条,然后一件一件摆到桌上,看它们跟哪一段日子能对上。我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把「具体」留住——一个名字、一个数字、一句原话,比十段感慨都管用。

这个站叫「老张和老李的两个女儿小学」,名字拗口,我起初也念不顺。后来在城南槐树巷走了一趟,看到那块会积水的水泥地,我忽然觉得这名字挺好——它不像校名,像两个父亲商量出来的事,带着烟火气。我做这个站,就是想把这种烟火气一段一段地记下来,哪怕记性会漏,字也会写歪。

我不保证每一篇都写得好。有些下午我什么也翻不到,就只记一句摊主的话,或者一杯凉掉的茶。但我会一直写,像当年那个把 46 擦掉又写回来的孩子一样,拿不准,也不肯空着。

今 天 看 到 的 一 句 话
「放我这儿也是当废纸称。」 —— 城东旧货市场摊主,2026 年 8 月 3 日下午,接过我递去的三十块钱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