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三点四十,我拎着一袋从早市上买的糖蒜,拐进老张家的院子。院门没关,收音机里正放着秦腔,声音劈劈啪啪像炒豆子。
老张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正擦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底下落款是1987年。他把缸子往老李面前一推:“你先喝口水,别修了。”老李头也没抬,手里那把螺丝刀转了两圈,说了句:“马上好,就剩这根线。”
老李在修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木壳子裂了一道缝,用白乳胶粘过。他说这是1983年买的,花了四十七块钱,抵得上当时两个月工资。我蹲下来看,能闻到松香和一点点老机油的味儿。
老张又擦了一遍那只缸子,缸沿儿上磕了一个小缺口,他用食指肚摸了摸。他说这个缺口是1989年冬天磕的,老李在院子里劈柴,他一转身,缸子磕在石阶上。“当时心疼得不行,老李说别扔,留着,还能用。”后来真的用了三十多年。
我把糖蒜放在石桌上,老张掰了一瓣儿,咔嚓咬了一口,说还是早市上刘二家的糖蒜够味。他跟我说,每回觉得生活过得没滋味了,就买一袋糖蒜,配着馒头吃,啥都好了。老李在那边接话:“他那叫嘴馋。”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今年开了第一茬花,红得很,落了两朵在收音机旁边。老李捡起来搁在缸子盖上,说等修好了,给你泡杯茶。老张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先把螺丝刀放下再说。”
我有时候想,什么叫幸福生活。不是大事。就是有人把缸子推到你面前,有人记得缺口是哪年磕的。就是螺丝刀转了二十圈,有人在你旁边数着。
老李最后把收音机装回去了,拧上后盖那颗螺丝,打开开关。秦腔从喇叭里涌出来,比刚才清楚多了。老张拍了下大腿:“成了。”老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说句实话,我不太喜欢那种把日子过成展览馆的日子,干净、体面、挑不出毛病。我更喜欢老张和老李这样的——搪瓷缸上的缺口留着,收音机木壳的裂缝粘着,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补出来的。这话可能不中听,但确实是我眼下最信的一点东西。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正把糖蒜往冰箱里搁,老李坐在藤椅上,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右手还在跟着秦腔的板眼轻轻敲。
那只搪瓷缸就搁在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里面剩了小半缸水,阳光打在上面,晃了一下。